[專欄] 曾文誠／從前有位女孩叫陸冠芝

曾文誠專欄／從前有位女孩叫陸冠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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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曾文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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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冠芝曾在2006年杜哈亞運與曾雅妮等人合作奪銅。（資料照）

那天陸冠芝走在南王部落的街道上，生活重心在台北的她，已記不清多久才回一次她成長的家鄉，難得回來也就隨意走走，一群打棒球的少年吸引住她的目光，其實說「打棒球」好像不是那麼正確，不過就一支短竹竿想辦法揮到紙紮的球，孩子快樂的玩耍，讓陸冠芝一時手癢起來。

「我可以跟你們一起打嗎？」
「好啊！」

陸冠芝拿著「球棒」面對來球，身體轉動很輕鬆就將球擊出，雖然是紙球但飛行距離還是當場讓小朋友目瞪口呆，一兩秒後才七嘴八舌叫道「阿姨，妳好厲害！」其中一位小朋友拉著陸冠芝說「阿姨，以前我們南王有位女生很強喔！她上場都把男生三振，而且打擊很猛，一直當國手，可惜最後去打高爾夫了。」陸冠芝笑了，不管多少年，陸冠芝的笑容還是那麼可愛迷人，不過陸冠芝只是笑笑而已，她沒有對小朋友說出口的是「阿姨我，就是你們說的那個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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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中華隊奪得第十四屆IBA世界軟式少棒賽亞軍，接受當時總統李登輝召見，陸冠芝（後排左3）囊括功勞獎與明星球員。（圖／陸冠芝提供）

在家鄉陸冠芝是個傳奇，曾經在這個島上，「陸冠芝」也是棒球迷家喻戶曉的三個字，即便是短短的三四年少棒生涯。但，至少對我而言她永遠是個獨特存在，尤其每當看到女生上場投球時，不論是最近U12義大利的Anita Bissa或是數年前曾在威廉波特掀起風潮，甚至登上「運動畫刊」封面的mo’ne davis，總是讓我想起了90年代曾在不同投手丘上宰
制打者，還有輕易揮出安打的她，陸冠芝這小女生太強了，還有她真的超可愛的！

這一回我不再只是看比賽想到她而已，我決定找她出來聊聊！

我們約在行天宮附近的咖啡店，我比預定的時間早十分鐘到，店內沒什麼客人，目光很容易就可以掃到陸冠芝已經坐在位子上了，看來棒球選手不會遲到的定律放在高爾夫也適用。

我以為陸冠芝會帶著她們家的寶貝一起前來，我是沒遇過受訪者帶小孩的經驗，但我很想看，只是單純想看看她兒子而已，對我而言，小時候的陸冠芝印象實在太深了，感覺時光一如畫面靜止般不曾移動，陸冠芝還只是個小學生而已，「小孩生小孩」、「小學生牽著兒子」想看這很脫離現實的鏡頭！

但現實沒有脫離！陸冠芝就坐我面前，長大成熟的陸冠芝。

現實還會打破你曾有的記憶，你以為錯不了的記憶，我一直記得她常在投手丘上三振打者，那位已然成為中職一線打者的陳俊秀，自言曾被陸冠芝k過，畢竟一位女生能投出近110公里(約成棒的130公里)速度，那不是一般小學生打得到的。但她一開始就說「其實我很怕當投手的，我控球很不好，常保送打者，一保送打者，晚上就做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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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小時的陸冠芝與父親陸永茂。（圖／陸冠芝提供）

嗯！這開場頗令我意外。保送會做惡夢，應來自她有個治軍嚴厲出名的教練父親陸永茂。在那個年代教練兇選手是個常態，即便自己的女兒，陸永茂依然一視同仁，陸冠芝沒有怪父親，因為要打球不是老爸拉她進來的，是她自己要求參加的，因為她有自信可以把棒球打好。而她是真的能打，幼稚園開始就能打，她可以自己把球往上拋然後再將球擊出去，想像一下賽前守備練習教練做的動作，陸冠芝就是能和他們做同樣的事。台灣不知道有多少幼稚園女生？有多少人能像陸冠芝一樣自拋自打的？我腦中一邊在估算這個機率，一邊就隨口提了出來。結果坐我對面已年過三十，但在我眼中仍像孩子一樣可愛的陸冠芝說：「其實也不能這樣比，我從小看爸爸帶球隊，有那種運動環境，不止棒球，連足球我也都可以……」

整個近兩小時的聊天訪談，陸冠芝讓我感覺她一直認為自己沒什麼了不起，常會出現「這還好啦！」「這也沒什麼！」之類的話，就連我覺得四五歲娃娃能自己拋球打這麼很厲害的，她也都說成有那個環境自然就行，但我不這麼認為，那需要與生俱來的手眼協調，這時突然想到某些陸冠芝自覺沒什麼的地方，會不會是她天生的運動能力？所以學得快做得好，於是乎就覺得「那沒什麼」。就好比她小學畢業專攻高爾夫，才學了一年，國中一年級就當選了亞洲青少年高爾夫國手，然後過個幾年就和曾雅妮一起去參加亞運拿團體銅牌了。

有時你會不會和我有同樣感覺，那些有運動天份的人，除了能縮短學習的時間外，做起動作來也比別人好看，這講起來很氣人、很不公平，但確實存在著。例如那些年我看陸冠芝，就覺得她投打間的動作是那麼地流暢、協調，很賞心悅目，當然，長得很可愛是絕絕對對加分。

然後陸冠芝就帶著這份「顏值」這種「二刀流」，加很難挑剔的運動展現飛往日本，參加一項名為WCBF的活動，WCBF（The World Children's Baseball Fair）是由大名鼎鼎的漢克阿倫和王貞治共同發起成立，其目的在於經由棒球教室、教學、比賽活動讓各國小朋友能了解棒球、熱愛這項球類運動，尤其像歐洲、蒙古這些未曾聽聞過棒球的國家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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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冠芝（中）與兩位雙胞胎弟弟陸俊宇、陸俊瑋都曾是南王國小棒球員一員。（圖／陸冠芝提供）

所以注意到沒？這個組識辦的活動是要讓各國小朋友去玩的，但台灣只要聽到出國就自動開啟一定要拿冠軍模式，人家是找不懂棒球的孩子像去嘉年華，我們派的卻是國家隊的正規軍前往，其結果連猜都不用猜，因為級數天差地遠，所以台灣每個球員都成了各國小朋友的偶像，當中的陸冠芝不僅是小朋友追，連大人也在追，那些大人是日本媒體。「每天一堆攝影機一直跟著我跑」陸冠芝回憶起那段時間說了這句，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但威力十足，一堆攝影記者圍著球員跑，有沒有讓你想到什麼畫面？是的，你會說大谷翔平，但陸冠芝非常希望你想到的是鈴木一朗，即使能和偶像沾上一點點邊都行，事實上那些天日本報紙還真的稱呼陸冠芝為「台灣的少女鈴木一朗」。當我提醒她是不是曾有這一段時，她笑得很開心說「有啊！太誇張啦！這麼形容我，不過我心底真的超開心，可惜報紙都沒留下來。」

陸冠芝少棒時期正是鈴木一朗當紅之時(這樣說好像不太正確，鈴木一朗一直很紅)，少女陸冠芝真的把一朗當超級偶像來看，還買了那本中文的「解剖鈴木一朗」書籍，這本我的著作已經忘了是我送她或是她自掏腰包買的，總之，她看了又看、翻了又翻，然後試著在比賽中做到跟一朗同樣的事，她說一朗小時候每天都到打擊場練到球場關門，所以陸冠芝也覺得和隊友練到深夜也沒什麼，鈴木一朗固定打一棒，但有需要時也會是三棒角色，陸冠芝是隊中不動的三棒這讓她很高興，一朗會朝著中線方向揮擊，陸冠芝也照作，只是少棒階段有些投手反應沒有那麼快會被她的回球擊中，鈴木一朗以上壘率為先，陸冠芝也放棄長打，希望每一次都能上到壘包，還有，一朗揮擊時的抬腳，陸冠芝也想學。有場比賽陸冠芝打擊結束，隊友看著她不解地問「妳今天怎麼沒有抬腳？」陸冠芝白了他一眼回道「球那麼快、抬腳怎麼來得及？」

看來偶像崇拜是一回事，面對現實又是另一回事，這小女生很懂得變通的。

面對現實！

一個幼稚園就能自拋球揮擊，接著下來在場上那麼多數都數不清的亮麗表現，當少棒國手也如家常便飯時，這一切看來是如此理所當然，那她要面對什麼現實？結果，當我有機會讓她回顧自己少年時光，那所謂童年只有一次的那些日子，棒球佔據她全部。

「一整天訓練要花多少時間？」我這樣問。

「就早上六點半練到八點，然後去上課；下午三點練到五點；晚上吃完飯從七點再練到十點，寒暑假更可怕。」二十餘年前的事，陸冠芝連想都沒想就秒回，顯然那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是長期下來的記憶。而我寫下這些數字的手其實有點顫抖，陸冠芝不是第一個我訪談過經歷魔鬼訓練的少棒球員，應該說幾乎每個人都走過這段，所以有些選手不太願意提少棒往事就不難理解，但陸冠芝卻是這麼多人中的唯一女生，小女生是該拿來疼愛，所以聽到每天近七小時的操練，是讓人很不捨的。然後她還說，學校功課不希望因為打球而落後別人，所以每天早上四點就起床寫功課唸書。「我把自己逼太緊了，那時候真的嚴重睡眠不足。」這是陸冠芝的結論。而我的結論則是，我曾以為的所謂運動天份是不存在的，場上成績就是一個反覆再反覆動作的具體表現而已，那年代不獨南王國小如此，每天花大量時間耗在球場上是常態，但少棒選手該這麼操嗎？這是一個連問都不該有的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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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冠芝時期的南王國小棒球隊。（圖／陸冠芝提供）

週而覆始的練了再練，這是陸冠芝要面對的現實，還有她要面對的是棒球比賽的特質，這是個要常忍受失敗的運動，即便陸冠芝的表現已高人一等，但沒有一位選手上場能夠次次安打，陸冠芝也不例外，尤其面對那位叫鄭錡鴻的投手時。大概是參加的比賽太多太多了，要陸冠芝一一記得有點難度，但她唯獨對鄭錡鴻印象極深。

「他根本就是另外一個世界來的人，球好快，變化球角度又大，我們全隊每個人都被他三振至少一次，全場只有一支安是我打的。」陸冠芝如此生動地描述當時對戰鄭錡鴻這位怪物等級投手的畫面，雖然唯一安打是她擊出的，但看不出來她有任何得意表情，多的是挫折，棒球很讓人挫折的，你永遠要處在隨時會失敗的情境中，而她才十一、二歲而已，就得接受這一切。然後面對性別上的差異，大家總會以好奇的眼光看少棒隊中的女生、萬綠叢中那一點很特別的紅，但陸冠芝從不覺得有什麼差別，出外和老爸睡同一房，訓練比賽也都一樣，沒差！但直到小六那年和卑南國中一起練球時她才真正震撼到，和她一起傳接球的是卑南青少棒國一生，也就是才大她一歲，但對方不僅高她一大截，而且傳球力道非常猛，這是她首次感受到男女大不同，本來國小畢業就要面對不能再打棒球的事實，這下更堅定她得提早做個決定，最後陸冠芝選的是高爾夫，且最後成為職業選手，而他同隊隊友潘菘瑋(增菘瑋)則在棒球路上繼續走。

小學四年級加入南王少棒隊，一直打到小六畢業，嚴格講起來陸冠芝和棒球畫上等號也不過是短短三年時間，一千多天的日子擺放在人一生的軌道中其實只佔一小段，但那三年真的很不一樣，她三振打者、她揮出安打、她入選一次次國手，還有她可愛的笑容迷死全台的棒球粉，我們常會輕易的將某人冠上「 xx美少女」或是爛用到爆的什麼「史上最強…
…」，但說陸冠芝是「棒球美少女」、「史上最強女少棒員」這些封號加在她身上我個人是可以認證的。那幾年陸冠芝給我們很棒的回憶，那棒球給她自己呢？

「棒球很難。要打好棒球要付出很多，但棒球也給我很多，沒有它我就沒有機會那麼小就可以出國，還能去日本東京巨蛋比賽、去迪士尼玩。棒球讓我學會了去挑戰自己極限、去過規律的團體生活，要守秩序，還有不怕吃苦，因為有小時候那一段，後來不論遇到任何波折都覺得沒什麼！」陸冠芝很認真地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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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冠芝在1997.3.12在台北市立棒球場擔任兄弟象對統一獅之戰的開球貴賓。（圖／陸冠芝提供）

棒球帶給她其實不止這些，別忘了那短短三年陸冠芝真的紅遍全台，還有人特別轉學到南王國小，就因為學校裡有陸冠芝，她紅到連中華職棒比賽都請她去開球，就在統一獅投手郭源治（從小就領他獎學金）大投手前輩面前完成開球。後來陸冠芝這三個字的知名度還是很好用的，不論是求學階段或後來高爾夫的教學上。

但也不是人人都知道陸冠芝是誰。

譬如她要託付終生那位男子。

某天陸冠芝約了在教會認識且開始交往的男友去打棒球，在這麼多年後突然想打棒球應該是沒有原因的一時興起。如果一位女生主動要找你從事某項運動，這時候的你就應該要心存警惕、皮繃緊一點才是，但男友沒有喔！就這樣點頭同意往打擊練習場去了。陸冠芝挑了道球速不是那麼快的位置讓男友先打，結果十顆來球，男友碰到了兩三顆，換陸冠芝拿球棒了，看到男友前面的表現陸冠芝第一球給男友一點面子，也「碰」了一下，才第一球陸冠芝就揮得到且架勢十足，此時男友心裡才浮現出事情好像不太妙的不安感，接下來從第二球開始，陸冠芝認真了，顆顆擊中球的聲音，球迷們！跟我一起說，那聲音的感覺叫做……阿達力！

這段故事，可以想像出的畫面根本能成為電影的橋段來演。後來呢？我沒問，陸冠芝也沒說，但肯定、顯然、絕對錯不了的事實是，這位後來將陸冠芝娶進門的幸運男士不是棒球迷，否則交往之時怎會不知陸冠芝是哪號人物，但不因對方名氣、地位或財富而相識，這才是真愛不是嗎？

一篇少棒選手文快被我寫成文藝愛情小說了。轉回來少棒的話題，當我拋出一個「如果妳是南王教練，妳會帶出什麼樣風格的隊伍？」陸冠芝第一次針對我的問題思考了一下，然後說「我可能會先想辦法找錢吧！」很意外的答案，接下來她說的，那是在脫下球服多年後，離開棒球圈成為另項運動教練、既是過來人又是旁觀者，在身為人妻、人母，歲月不斷洗滌後對事情的觀察，還有，也許叫做諒解的情緒。

「這一次少棒比賽，我很喜歡日本教練講出來的話，要讓孩子打球快樂，成績其次，這在日本隊身上是不容易的。但這麼多年下來，我也能體會父親那種帶隊的方式，他每年都要到處去找錢支持球隊，尤其爸爸一直希望原住民棒球隊衣服不要破破爛爛，讓人家瞧不起，既然找人支持球隊成績就不能太難看，這是他的壓力來源，所以你問我會帶出什麼樣的伍隊，我會說先把錢找到，呵！」

「其實運動選手要成績好，並不一定要一直練個不停，質比量重要，像我小時候控球不太好，但不是一直丟，控球就會變好，而是要知道什麼原因球投不進好球帶。另外，要讓選手喜歡而且有強烈的動機進步，過程很重要，像現在我也是希望兒子以後能至少玩一項運動，所以一直從旁觀察什麼項目是他最喜歡的，然後能幫他點什麼。」

講的是棒球，但我腦海卻浮現出高爾夫選手石澄璇受訪時的畫面，她說如果不是教練陸冠芝一直用正面思考去鼓勵她的話，她無法突破低潮，所以真的很好奇，如果陸冠芝能有機會帶一支少棒隊，那又會是什麼樣的結果？是符合大家希望的能讓孩子快樂打棒球，且又能兼顧成績表現？

還好現實中的未來，陸冠芝應該是不會遇上這道難題。

沒有未來但我們有過去，她已經給過我們一個美好的回憶，她的故事不僅永遠在南王部落流傳，也深植在台灣某世代的棒球迷心中！

從前有位女孩叫陸冠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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