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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聊] 衣袖紅鑲邊原著小說.本傳節錄試譯(20)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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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tase124
(La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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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袖紅鑲邊原著小說.本傳節錄試譯 (20) 5章

*

因為小說裡的稱呼和電視劇不同,先來個對照文。

中宮/英祖繼妃/貞純王后金氏
義烈宮/英祖後宮/正祖祖母/暎嬪李氏
景慕宮/思悼世子/正祖生父
惠嬪/正祖生母/惠慶宮洪氏

*

第五章.我在想妳

冷冽的冬風如刀刃般迎面吹來。

近來東宮心情很不好,因為戚臣們凌辱藐視的程度已經有些過分了。年過八旬的王已到了無法再顧及政事的地步,因此讓世孫代理聽政,但重臣們卻無法接受、紛紛吵著說萬萬不可。左議政洪定汝最憤慨,甚至還放肆地回應道,東宮不需要瞭解黨派,也不需要懂朝廷之事,還為了不讓王下旨擋在承旨的面前半步不讓。

「今天早上也一直再找麻煩,洗漱用的水總共呈了六次。」

英姬伸出通紅的雙手,幾個宮女聚在平時用於藏身的鬼怪殿閣後院,某個距離別間很近的偏僻角落裡燃起了火堆。

「為何要把氣出在我們身上?」
「倒也不是找人麻煩,而是臉上長了東西,御醫說太熱或太冷的水會讓症狀更嚴重。」

在噼噼啪啪地燃燒著的火堆上烤著栗子德任說道。

「妳竟然沒有站在我這邊,反而還去站在邸下那邊。」
「哎呀,我哪有偏袒什麼,只是說實話而已。」
「話說回來,妳最近經常都在邸下身邊?」

景熙瞇起了眼睛。

「絕對不是想在一起才這樣的,是因為大家都把事情推給我。」

對手邊的工作熟悉到一定程度後,以月惠為首的內人們便開始齊心慫恿德任早一點到邸下身邊去侍奉,因為東宮在各個方面都非常麻煩。

首先,他的性格出乎意料地令人手忙腳亂。

像個坐不住的人硬是要整理舊書庫,連磨墨這樣的小事都非要親力親為,問為何不讓侍婢代行又什麼都不說,但哪裡有看著上殿在做雜事的僕從,若說了要幫忙又經常當面把人斥退。是故,宮人們也只能提心吊膽地以媳婦看著婆婆做雜事的心情在一旁糾結不已。

另外,像天氣般變化無常也讓人覺得很糟。

若兼司書或寵臣們在殿內,就會說不要到處晃來晃去,但他們離開後卻又嘀咕著為何沒看到半個待命的宮人?說了口渴要人去盛來涼水,但卻又說涼水對身體不好,因為鬱悶開了窗就被指責,說天氣這麼冷為何要開窗?就連侍奉了東宮十多年的尚宮們對此也想不出好辦法,只給出了見機行事的處方。在與令人厭煩的臣僚們的討論裡從來都不曾輸過的聰明東宮難道得到了健忘症嗎?對於非要找人麻煩的東宮,宮女們不滿情緒不斷高漲。

此外,德任也因為其他的原因感到不舒服。

東宮對待自己的態度十分怪異。從來不曾和宮女們隨意攀談的東宮不知為何總是經常與她閒聊。不管是宮女們複雜的值班規則、或者是別監和宮女的頻繁接觸,甚至是如何引進私人物品進宮,總在讀書時突然提出各種問題。尋找答案是一件苦差事,儘管東宮看起來是想要瞭解宮殿運作的大致情形。但為何要問她令人費解,每當她經過一番思考後,想要含糊其辭地回覆時,東宮便會露出一臉極度不悅的表情。

「見習姮娥小姐們,小人來送書信了!」

背後突然有動靜,是負責在宮中傳遞書信的婢子牡丹。牡丹穿墨綠色的衣服,兩側臉頰被凍得通紅。

「妳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

德任用手輕輕搧著從火堆上冒出來的黑煙。

「因為烤栗子的味道,敢在大白天的鬼怪殿閣裡烤栗子吃的應該只有您了吧?。」

牡丹只是聳了肩,理所當然地說道。

「總之,謝謝妳,給我吧!」

最開心的人是景熙,牡丹在她前面放了兩封書信和一個包裹,福燕和英姬也分別收到家裡寄來的書信。

「沒有我的嗎?」
「是的,最近都沒有!」

牡丹再度看了看包裹,搖了搖頭。

為了月底舉行的笄禮,寄了好幾封書信回去,奇怪的是始終沒有收到任何回覆。牡丹離開之後,德任用撥火棍戳了無辜的栗子,景熙看到她頹喪的模樣於是說道。

「妳的哥哥們都還好嗎?怎麼到現在都沒消息?」

宮女們也會像民間的女人一樣舉行儀式。這天是見習小宮女成為正式內人的日子,也是在舉行了沒有新郎的婚禮之後正式成為王的女人的日子。若是按照宮中律法,必須要入宮滿十五年之後才會舉行笄禮,不過因為人手吃緊,要把過了婚齡的處子當作年幼的孩子來對待也實在太過尷尬,所以最近幾年通常只要滿十八歲左右就會正式的舉行笄禮。

前幾年是荒年,因為必須要節省開支等等的理由,說是時機不對、總是一拖再拖,好不容易到了二十多歲的現在。終於,輪到德任和同齡宮女們辦笄禮時,已經有點晚了。

笄禮時,宮女的老家也會像真正的婚禮一樣往宮裡送上豐盛的菜餚,上呈的對象會是宮女的上殿。意思是,家人準備的食物會呈給東宮,但因為東宮是非常挑剔的人,一想到要去迎合東宮的口味,就令德任感到眼前一片漆黑。

比起這些,錢的問題更重要。菜餚準備地太簡陋難免讓人皺眉,即便如此,就是擺個樣子也無妨。哥哥們總不會因此覺得壓力太大才慌了手腳,所以到現在為止一直沉默不語吧?

「母親也不知道該怎麼準備,還問我鍋巴湯可以嗎?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提到錢的問題,與德任半斤八兩的英姬也同時發出痛苦的聲音。

「我已經跟父親說好了,英姬不用再另外準備。」
「妳們家要幫我準備嗎?」

景熙若無其事地說道。

「我們畢竟是五寸的關係。」

說是五寸,但景熙和英姬實際上無異於陌生人。景熙一家是世代都擔任譯官的中人,而英姬一家則是靠著種田勉強維持生計的常民,景熙和英姬甚至連姓氏都完全不同。

「謝謝妳。」

英姬開心地笑著抱住了景熙的肩膀。

「怎麼了,別這樣。」

景熙不耐煩地推開英姬,精巧的小臉被染成紅色。

「福燕妳沒事吧?」
「嗯,聽說妳有多餘的錢。」

福燕一家在市集裡搭了一個小小的店面做起買賣,生意似乎比往年好很多。

看著已經做好準備的朋友們,只讓德任感到更加憂心忡忡。要是沒有因為沒有準備笄禮餐而成不了正式內人該怎麼辦?但再怎麼不安也無法做什麼。

「若真的有困難的話就告訴我,我們家可以幫妳們一起準備。」

景熙收起了平日的目中無人,小心翼翼地提出解決的方法。

「不,我要再等一下。」

儘管距離和哥哥們在一起生活的歲月已經過去十多年,這期間也只在幫父親置辦喪事的時候短暫地見過一面。在江山更迭的漫長歲月裡,不知道哥哥們有多大變化?即便如此,她仍窘迫地為哥哥們辯解,相信他們不會是毀了妹妹一生中只有一次的日子的人,必定正在忙著努力地籌措。

英姬默默地阻止了景熙再次試圖勸誘。

「舉行笄禮之前要通過測試是真的嗎?洗踏房的三位正式內人說,要是沒通過就會被趕出宮。」

似乎想要改變氣氛的福燕轉移了話題。

「那是騙妳的。若真是如此,又何必花費時間和金錢來教導孩子們呢?」

景熙僵硬地反駁道

「但有測試這件事是真的,我要和繡房的孩子一起幫嬪宮娘娘製作新的唐衣。」
「為何要和繡房的孩子一起?」
「聽說獻給上殿的第一件衣服越華麗越有福氣。紋樣必須要五彩繽紛、還要掛上流蘇和裝飾,所以衣服就由我來做,裝飾由繡房的孩子做。」
「誰和妳一起做?」

雖然是簡單的問題,但景熙卻沒有回答。

「難道連繡房的孩子們也不理妳嗎?」

英姬皺起了眉頭。

「嗯,沒有人想和我一起做。」
「難道是因為妳上次罵繡房的孩子是進不了針房的傻瓜嗎?」
「是她們先搬弄是非的,說我個坐不住的女人。」

景熙因為福燕的無情而大怒,福燕慌忙地躲到英姬的背後。

「要我幫妳嗎?」

德任從火堆上撈出烤好的栗子向景熙扔去,用寬大的裙擺接住滾燙栗子景熙瞪著眼睛。

「妳的針線活不是不怎麼樣嗎?」
「啊,是啊。但我是會想出別的辦法。」
「哦哦,我也是,我也可以幫忙。」

福燕一邊把像火球般滾燙的栗子連殼一起吃、一邊幫腔。

「行了,妳們還是先顧好自己吧。」

沒有人認真在聽景熙的駁斥。

「等一下,噓!」

德任突然用身體遮住了火堆,其它三人也下意識地跟著做。

「是邸下和兼司書。」

鬼怪殿閣的後院看來並不只是宮女們才知道的僻靜之地。

「怎麼有辦法像這樣黏在一起?」
「東宮能依靠的只有殿下和兼司書了!」

景熙立刻換上一臉瞭然於心的表情。

在支持勢力並不穩定的情況下,受到戚臣們威脅的東宮要是沒有王的絕對寵愛就無法存活下去。多虧了既膽大又聰明的洪德老,東宮才得以能夠在如履薄冰的這片土地上艱難地繼續支撐下去。

「完全搞不懂左相在想什麼?不管怎麼說、東宮是國本,最後終究還是會登上御座,為何還要做無謂的掙扎呢?」
「那可不一定。」

景熙的聲音更低沉了。

「早逝的世子邸下的庶子們不是住在宮外的私邸嗎?。」

英姬的臉色發青,景熙還想接話,但德任阻止了。

「別說會惹事的話。」

東宮和德老在她們竊竊私語的同時爆出了笑聲。

真奇怪。

不懂得怎麼笑,活得十分拘束的東宮笑起來的樣子實在太溫柔了。像是歪斜的月亮般笑彎了的眼睛和露出成排整齊牙齒的豪邁唇瓣,映入眼簾的一切令她感到陌生。背影孤獨的少年也有朋友了嗎?說著無法理解朋友這個詞的小東宮的殘影突然掠過德任的腦海。

「妳不覺得兼司書大人長得很好看嗎?」

英姬無法將視線從德老身上移開,她的臉變紅了。

「沒錯,從來都沒看過長的這麼漂亮的美男子,每次讀愛情小說的時候都會想起兼司書大人。」

福燕也附和了英姬,英姬問景熙的意見。

「男人還是要能扛起兩袋米的才帥氣,那麼秀氣的男人房事應該不太行吧?」

用鸚鵡的血證明了純潔的小宮女,怎麼可能知道房事是怎麼一回事?景熙又裝作一臉自己很懂的樣子。

「感覺彼此的長相也很般配呢。」

無法收起渴望目光的福燕說道。她說得確實有理,德老比起一般的女人又更白皙漂亮,東宮的個子很高、充滿了男子氣概,乍看之下倒真的像極一對好看的人。

「什麼啦,男色的味道都飄出來了。」
「真的是……」

因為景熙毫不遮掩的一番話,英姬一下子被嚇到臉色發青。

「這是沒有人不知道的笑話。東宮和兼司書總是在一起,才會沒空往嬪宮殿裡走動,這種話根本聽到不想聽了。」
「嬪宮娘娘是怎麼樣的人?」

德任好奇地問道。

「嗯,是個很安靜的人。缺點是有氣無力、總是沒什麼精神。」

當大家的視線集中在自己身上,興奮的景熙嘰嘰喳喳地補充道。

儘管東宮夫婦的關係不怎麼樣,但說實話也沒有到糟糕的程度。

東宮對待嬪宮一向非常地客氣。行嘉禮之後至今已過了十三年,即便膝下無子也無納妾的打算,反而該稱讚他對嬪宮十分忠誠,但兩人的關係並非一直都很好,從裡到外完全沒有任何共同點,為了要迎合木訥又冷漠的東宮,口才一般的嬪宮總是小心翼翼,夫婦之間的對話內容就只有今天的天氣好不好和長輩們的擔心。除此之外,只有無止盡的沉默。

「聽說合宮的時候特別難堪,邸下總是急著要回東宮殿。」

景熙說道。

「嗯,雖然距離上次合宮也已經很久了。」

王室的合宮是由禮曹的觀象監根據女人的月事週期來定下吉日。一個月頂多一次,血氣旺盛的二十八歲青年男子連每個月一次的機會都棄之不顧,看來根本不在乎。

「景熙又不是至密,怎麼會知道這些?」
「要想在狹窄的宮裡不傳出謠言是不可能的。」

景熙用腳踢了一下還很燙的栗子殼。

「若我是邸下的話應該會不甘心。少言寡語、文靜的夫人才最棒,
賢淑夫人什麼的純粹只是瞎說。哼,讓只會像鸚鵡學舌般附和的女人坐上那個位置到底有什麼意思?」
「那妳覺得什麼樣的女人坐上那個位置才有意思?」
「誰知道?反正那個人不是嬪宮娘娘。」

景熙意味深長地否認道。

*

「又是妳?」

東宮一臉嫌惡。

「因為肚子有點餓,所以……小人並未聽到您方才說的話。」

東宮的疑問並未包含警戒心。即便如此,她仍為自己的行為進行辯解,擔心又會因為刺探引起懷疑,但他只是覺得麻煩地搖了手。

月惠再次拉住了德任的後頸,直到東宮漸漸走遠去才鬆手,她用意外的眼神打量著德任。

「徐尚宮娘娘說得果然沒錯,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像妳這樣能和邸下自在交談的宮人。」
「什麼?什麼意思?」

在她不知道的情況下,自在交談的意思似乎變了。

*

東宮嚴苛的程度,甚至能讓一般的耿直士大夫哭出來。不能做出任何會違反宮中律法的行為是最基本的要求,也必須恪守因為太麻煩導致沒有人能遵循的瑣碎規則,胡亂地應付的態度必定會招來禍患。

若這種挑剔的態度侷限於自己就太好了,但遺憾的是東宮希望身邊的人也能完美。他像個挑剔的婆婆,每天不下數十次不斷地找宮人們的麻煩。不順眼的地方很多。只要遲到絕對是毫不留情地用棍杖伺候,若無法以最快速度對他的提問進行回覆,便會加以嚴厲斥責。

但東宮私底下也有十分溫柔的一面,施以棍杖刑之後、會讓內醫院上藥,發了火、到了晚上會單獨叫來安慰,內侍和宮僚們之所以如此仰慕東宮,正是因為他暗藏的這種溫柔樣貌和彷彿與生俱來般明辨是非的絕佳能力。

情況大致如此,宮女們總是互相推諉各自謀生,而位在食物鏈最底層的德任自然也就無法推托,今天在內室值班的人依然是她。

當她摒住呼吸走進內室時,東宮正獨自一個人在看書。

「妳的衣帶歪了。」

一動也不動的地看著自己的東宮突然生氣的說道,嚇得她馬上把衣帶繫好。

「快午時了,要為您呈上午膳嗎?」
「我沒胃口。」

毫不意外的答案,她從未見過他主動要吃東西的樣子。

他很挑剔,沒有特別喜歡的食物、但討厭的食物非常多。討厭會噎到的糕點或堅果、也不喜歡又辣又鹹的食物,不喜歡有甜味的餅乾,卻很能吃熱湯和米飯,但米飯總是盛幾勺又沒吃,一起端上來的紅豆飯連理都不理。

飲食也不規律。早膳因為肚子不舒服經常不吃,午膳和晚膳因為學習延誤或乾脆不想吃而揮退。直到覺得餓的時候才拿起勺子,卻又因為肚子太餓而暴飲暴食、抱怨肚子脹氣。

「夠了。」

東宮翻了書頁,冷不防地說道。

「妳竟敢任意張望?」

因為不順眼所以無法集中精神。

「既然您已經起了頭,那小人可以提問嗎?」

東宮不置可否,德任於是把他的沉默當成肯定。

「您喜歡吃什麼食物?小人一直有在留意,但實在是猜不出來。」
「妳問這個要做什麼?」
「既然要準備笄禮餐,當然就要好好準備。」

笄禮餐帶有讓眾人分享福氣的意涵,通常會讓全宮室的人們一起分著吃,但必須要留意的只有唯一的一個人。德任猜想哥哥們或許因為不知道該怎麼準備才會至今都沒有任何的答覆,為了要抓住這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無論如何要給哥哥們一點建議才行。

「啊,笄禮定在月底吧?」

他無視提問,卻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聽說東宮至密部今年只有妳要辦笄禮,那麼直接把題目直接告訴妳就行了吧?」
「測試是什麼?」
「上殿在笄禮時進行測試是宮中的律法。」

不可能,她早就纏著月惠問過了。月惠甚至以自己父母的名義保證東宮的至密部沒有所謂的通過儀式,這根本是故意要找人麻煩的把戲。

「若您這麼說的話,應該就是那樣吧。」

看來東宮執意要贏,德任便冷冷地答道。

「妳去把同時能夠教導孩子、女人和君子的文章找過來。」
「連一點線索都不給嗎?」

可能是需要動一點腦筋的謎語吧。

「對微不足道的小人來說,這個程度的試題太難了。」

「所以要我出簡單一點的嗎?」
「是的,邸下!」

如此厚臉皮的要求令東宮笑了出來。

「要是無法通過,會罰俸三個月。」
「不,不是的!」

眼看因為自己的糾纏變得一臉鐵青的東宮就要拂袖而去。

「我要去集慶堂,妳把貞賾堂好好地整理一下吧。」

年邁的王在看察看政事的時候,東宮似乎必須在王的身旁侍坐,就在東宮即將要走出門廳之前,瞥見了無力地垂下肩膀的德任。

「我最喜歡的食物是酒,若能弄到就試試看吧。」

在禁酒令依然如故的時局之下,竟理直氣壯地說自己喜歡喝酒。看來東宮根本是存心要捉弄人。

「我先說了,不可以用松節茶取代。」

東宮補充道。

「因為抄別人的答案實在太容易了。」

早知道就不跟他提笄禮的事了,遲來地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後悔,偷偷地對他的背影揮舞著拳頭,但他只說了那句話便轉身離開。

*

喜歡讀書的東宮在宮中各處都建了書庫,其中貞賾堂的藏書並不算是特別地珍貴,但也不太差的地方。

德任默默在心裡嘀咕著,身邊卻突然冒出一個人。

「把這裡的書架空出來,再把剛剛拿出來的書搬到那邊去放就可以了。」

那是像影子般追隨著東宮的英俊兼司書。

德老本來想要直接走過去,但卻突然認出了德任的臉、並停下腳步。

「啊!原來是成氏姮娥小姐。啊,不對,現在還是見習姮娥小姐嗎?」
「您認識小人嗎?」
「不管是我、還是見習姮娥小姐,總在邸下身邊徘徊,難道妳沒有印象嗎?」

詭異的笑容跟著在他落下的話音一起散開。

「我還記得見習姮娥小姐說過的非常有趣的話。」

德老故作親近地向她走近了一步。

「從妳的那些話聽起來似乎有讀過一些書,看來並非官婢出身?」
「是的,小人並非官婢出身。」
「親戚中有領取國家俸祿的官僚嗎?」
「有領取俸祿的官僚,當然也有不是的人。」
「哈,原來哥哥們都沒有出仕嗎?要養活一家人,應該很辛苦吧?」

德任看著毫無誠意且目中無人的德老。

「您怎麼會知道小人有哥哥?」

秀麗的容貌、再加上親切的語氣反而更危險。

德任環顧了四周,其他內侍和宮女們遠遠地忙著整理。

「小人不是那種宮女。」
「什麼意思?」
「小人不會像其他宮女那樣隨便向您透漏訊息。」

德老笑得比剛才更燦爛了。

「妳真的有看到這張臉也不會被迷住的自信嗎?」

肆無忌憚地把臉湊到了德任的眼前。

儘管態度非常輕浮,但巧妙地隱藏起來的內心卻讓人很緊張。

本來兼司書在宮中就因為長得帥而聞名,長袖善舞的他無顧忌地與市井無賴往來,只要隨便說上一句、謠言便會甚囂塵上。這樣的男人抓住了追究原則的東宮的心,光是從這一點來看,就絕對不是尋常人。

「小人不喜歡長得像妓女一樣的男人。」

德任退了一步,開始虛張聲勢。

「明明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一雙眼睛都離不開我的臉,這麼快就練成膽量了嗎?」

他似乎還記得穿過窄小的門、差一點就要撞上了的那一天。

「不喜歡像我這種小白臉,難道更喜歡像邸下那樣如同猛虎般強壯的男人嗎?」

嬉笑著的模樣毫無疑問地就是存心戲弄。

「但像我這樣的男人更瞭解女人的心,當然也知道女人的身體想要的東西。怎麼樣?難道不想向我打聽一下嗎?」

低沉的聲音在德任的耳邊散開、眼前一片茫然,但自尊心還在,不能就這樣一直任由對方擺佈,於是展開反擊。

「不管這是邸下的意思和兼司書大人的意思都請停止吧。」
「那又是什麼意思?」
「您正隱晦地試探小人,不是嗎?小人和中殿娘娘沒有任何關係。」

德老的目光像冰塊一樣冷。

「沒想到妳會先提起中殿娘娘。」
「請問您是邸下的侍講員嗎?」

突然插進兩人之間的是沒見過的內侍,他以詭異的姿勢從德老的背後伸出頭。

「殿下下了令要帶走東宮的《綱目》,請您交給小人吧。」

突如其來的要求令德老摸不著頭緒。

「什麼?《綱目》?為何突然要找那個?」
「不是說了是聖旨嗎?哼,快交出來吧。」

德老憑直覺發現應該出了問題,此時的東宮應該在正殿裡侍坐,一定是出事了。

《資治通鑑綱目》是士大夫們必讀的書,但在宮中難以提及,甚至被視為是禁書。因為王很討厭其中「爾母婢也」四個字,公然給對方臉色看,要求他們不准再讀。那是王的生母淑嬪崔氏卑微的原因,沒有理由將如此糟糕的書視為好書。

德老不慌不忙地推理出目前的情況。

在書庫角落找到《三方撮要》的東宮愉快地讀了幾天,為了想放鬆一下、讀一些簡單的文章才讀了《綱目》,前天早上還看到他正在讀著那本書,或許因為王問起「最近都讀了什麼書?」的單純提問,而東宮不自覺地回答了「讀了《綱目》」從而引起了憤怒。

「書放在宙合樓,你去那裡找吧。」

先拖一下時間。

「小人聽東宮說把書放在貞賾堂的話,所以才來到此處。」

一臉怎麼可能的兩名內侍咂了咂舌。

「啊,看來是我搞錯了,我們來找找看吧。」
「這位內人手上拿著的似乎就是那本書了。」

毫無想法的德任嚇了一跳。

內侍的話說的一點都沒錯,在德老裝熟向她搭話之前,用抹布擦的書就是那本書,即便不知道具體原因為何,也能感覺到不尋常的氛圍,只是不知道到底是好是壞?

做出決定的人是德老。

他從德任手中搶走了《綱目》,同時撕掉其中有問題的那一頁。不僅如此,甚至還一臉嘻笑地把缺了頁的《綱目》遞給了內侍,內侍們只是眼睜睜地看著發生在自己眼前的景象愣愣地接過書,咬著嘴唇、察言觀色了一番之後,便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接著,是一陣受到了衝擊之後的寂靜,德任過了好一段時間才完全清醒過來,突然對著似乎還沉醉在方才的餘韻裡,一臉深奧、微妙表情的德老嚴加斥責。

「您是什麼意思?」
「啊,沒關係。宦官也算是一種官,在即便馬上升遐也不奇怪的年邁殿下和不久後的將來要繼承寶位的東宮邸下之間,必須選擇哪一邊才能夠讓自己安享餘年?」
「什麼……」

如此地泰然自若,令德任無言以對。

「若殿下看到被撕除的部份,更生氣的話……」
「啊,原來見習姮娥小姐讀過《綱目》嗎?也是,若不准讀的話,一定就更想讀吧?」

耍嘴皮子的樣子充滿了嘲諷,令她的怒氣一下子涌了上來。

「您不是邸下的影子嗎?」
「錯了,我不是邸下的影子。」

德老挺起肩膀自信地說道。

儘管他的身材矮小到眼光能與德任平視,但在那個瞬間卻彷彿變得比泰山還要高,身後甚至帶著類似紅色祥瑞之氣的東西、令她有些頭暈目眩。

「我是將要引導邸下步上康莊大道的男人。」

德老移開停留在雜亂的貞賾堂和德任身上的目光,轉而望向他的燦爛未來。

「這就是我和見習姮娥小姐的差異之處,妳充其量也不過是影子、但我可不是。」
「您說小人是誰的影子?」
「頭都已經洗了一半了,沒必要裝作不知道吧?」

德老笑了。

「我絕不會放過打定主意要玩弄邸下的人。」

突然想起月惠前幾日的忠告的德任頓時害怕起來。

「關鍵是邸下對見習姮娥小姐認可的程度到哪裡?」
「什麼都……」
「嗯,但我目前還不太清楚。」

德老歪了歪頭。

「見習姮娥小姐身上的味道與我差不多,但邸下並沒有把我們兩個當成一回事。姑且就先不論宮女和宮僚之間的差異,或許是因為妳與只會往上看的我不同,見習姮娥小姐有著能夠往下看的眼睛。」
「這種話難道不是自言自語的時候才會說的嗎?。」

德任冷冷地瞪著眼、試圖想要擺脫德老,但卻被一股難以置信的強大力量所束縛、整個身體被推著走,毫無疑問的是男人才擁有的強勁力道。

「那天看到見習姮娥小姐和邸下對立,心情還真是微妙。」

他把德任推到書架那邊,她的背貼著冰冷的架子、嬌小的身軀被禁錮在他支撐在書架上的雙臂之間。

「妳不想知道我為何覺得微妙嗎?」

他不帶一絲笑意的目光充滿了挑逗。

「雖然不太確定。但在那個瞬間,邸下似乎和有我差不多的想法,看來見習姮娥小姐沒有看出來?」

他的笑容不若方才那麼明朗、只剩下陰險。

「也是,連邸下自己都還尚未察覺到……」
「請放開小人。」
「小心點吧。」

他輕易地透過低語阻止了她的抵抗.

「越是委屈的男人,內心深處的慾望就越熾熱也更危險。與被慾望之火燒灼的一夜縱情相比,只要稍有不慎就會付出更大的代價。」

被抓著手臂此刻像要斷掉般疼痛。

「德老在裡面嗎?」

幸好出現了意外的救援者,是打開外門走進來的東宮。

東宮一臉興奮不已的表情,不像平素僵硬嚴肅的模樣,被眼前急忙拉開距離的德老和德任嚇了一跳停了下來,似乎沒有錯過男女之間的奇妙氣流和自己似乎妨礙什麼的感覺。

「邸下,發生什麼事了嗎?」

彷彿變色龍般的德老一瞬間換了表情。

「……哎呀!若不是卿,差一點就出事了。」

東宮的心情非常好,讓人很難不去懷疑。

「內醫院進到正殿之內替殿下把脈,因為心煩意亂導致失去了注意力,殿下隨口問了我最近在讀什麼書,不假思索地就說了在讀《綱目》,儘管試圖去說明沒有讀那個部分,但殿下的那個眼神是如此地冷淡。」
「微臣耍了一點小手段,行得通嗎?」
「卿幫了我大忙,殿下看到被撕毀的那一頁之後,大讚孫子不可能違背祖父意願。」

東宮握著德老的手、突然就一把抱住他。

「除了稱讚我之外,甚至反覆再三地說要讓我代理聽政,還說自己會擊退所有重臣們的反對,要我默默地等待。」
「終於能鬆一口氣了,只要殿下意志堅強,此事也就無所畏懼。」
「別繼續待在這裡,我們去尊賢閣吧,該要制定對策了。」

兩個開心地抱在一起男人把德任拋在腦後。

*

即便過了子時,東宮仍然仔細地寫著政務日記。

* 子時:23 ~ 1 點

「該就寢了。」

內官尹默迅速收拾了筆墨紙硯。

「明天有什麼特別的行程嗎?」
「嬪宮娘娘會過來拜謁,因為要製作新的衣服所以必須重新測量尺寸。」
「現在穿得還很好。」
「袖子都磨破了,已是會令微臣感到尷尬的地步。」

德任瞥了一眼疊得平整漂亮的就寢服裝。線頭在表布上飄盪、縫線更是早已鬆脫,縫補痕跡一覽無遺。

無論如何,她必須幫東宮更衣。

首先,在門口行禮,接著,小心翼翼地與東宮面對面。為了不和俯視的目光交匯,儘可能地把手伸向翼善冠,無奈東宮的個子實在太高,必須墊腳尖。

「妳怎麼會這個時候還在這裡?」
「成為正式的內人之後就必須開始值晚班,要從現在開始適應。」

想要整理東宮散亂的網巾和髮髻就必須墊起腳尖,若能低一下頭該有多好,但他只是默默地俯視著以危險的姿勢拼命的德任。

「小人惶恐,手搆不到,請邸下坐……」
「不要把妳的不足歸咎到他人身上。」

這麼正直的男人怎麼能令人如此討厭。

德任無奈地摒住了呼吸、隨著自己伸長了的手臂,身上的短衣一起向上提,衣襟下露出白皙的肌膚,東宮的視線短暫地觸碰到暗藏的柔嫩,慌張地垂下自己的視線。

「嗯,妳怎麼這麼矮?」
「是邸下太高了。」

在一旁整理被褥的尹默兇狠地噓了一聲。

「妳不怕我,倒是會怕承言色呢?」

東宮咂了咂舌。

「請不要說這樣的話,邸下也夠可怕的了。」
「啊哈,怎能如此無禮。」

尹默這次乾脆呵斥了一番,德任急忙閉上嘴不發一語。

解開衣帶之後、褪下了袞龍袍,東宮裸露的肌膚在飄動飛揚的衣領間若隱若現。

那是比起女人的身體又更結實、打從出生就與凡人不同的身體,在其他部分映入她的眼簾之前、尹默介入其中。遮住不是誰都能看到的那一面,侍奉東宮著服是他的份內之事。

「再過不久就是笄禮了,妳還沒有找到答案嗎?」

他沒有為她辯解,卻總是和她搭話。

「是……是的……」

德任以模棱兩可的態度拖拖拉拉地回覆道。

「妳反正解決不了、那就不要再拖了,期限到明天為止。」

「啊,哪有這樣的……」

本來想要尖聲抗辯,但最終只是點了頭。

「小人任憑邸下處置。」
「不是不知道答案嗎?又為何能如此從容?」

東宮似乎有些疑惑。

「若想要耍手段的話……」

德任以為東宮要繼續責難,但他只是含糊地閉上了嘴。

「哼!明天就會知道了。妳要是敢耍手段、藐視我,就絕對不會只有減俸而已。」

儘管內心也希望能夠表現出害怕的樣子,但她只是聳了聳肩。

「等著瞧吧。」
「好啊,我就再等妳說這句話。」

東宮只是覺得十分地可笑,寢殿的燈火很快就熄滅了。

*

嬪宮的外貌與德任記憶中的樣子並沒有太大差異。站在東宮的身邊,個子高大豐腴、白皙的臉令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最低限度地塗抹了的蜜粉之下、麻花依然如故。

「何必為彼此增添麻煩。」

氣氛一下子墜落谷底,東宮的態度冰冷無比。

「不……不過,一國之本穿著經過縫補的破衣服令中殿娘娘很擔心……」
「嗯,快點結束吧。」
「是,是的……邸下……」

急著想要把人趕出去的東宮和根木頭沒有兩樣。

「只是要知道衣服的尺寸就行了,即便不舒服,也請稍微忍……」

嬪宮總是在看東宮的眼色,與她堂堂正正的風采不同,對待夫君的聲音並不清晰。每一次都含糊不清的話尾,在在顯示出她的小心謹慎。

景熙舉起不知名的長長的器具。東宮把目光投向了眼前的景熙,看著景熙一臉瘀青浮腫的模樣,東宮臉上也未流露出一絲訝異,就像是一個有很有修養的男人。不,應該說他根本就不是一個會在意和宮女有關的任何事的人。

就連平時盛氣凌人的景熙在東宮面前也慌了手腳。為了要測量肩膀的寬度、景熙的手會觸碰到玉體,讓人擔心萬一出現了意料之外失誤到底該怎麼辦,在德任放下茶點的同時,視線也沒辦法離開景熙。

但很快地,便發生了足以令德任將對景熙的擔心完全拋諸腦後的事。

「妳找到答案了嗎?」

從剛才開始就德任就想不懂東宮為何瞇著眼,沒想到居然直接點名。

東宮無視眼前的嬪宮就這樣和其他宮女搭話,德任在裝作沒聽見直接逃跑的衝動和留在原地答覆東宮之間掙扎著。

「妳的耳朵是聾了嗎?」

東宮不耐煩地催促道。

「小人沒有找到。」

「沒找到嗎?」
「小人認為沒有答案就是正確答案。」

德任無視了他的低吼,繼續說道。

「您是為了要看小人如何耍手段,您是為了要看,才會故意出一個只有固執又死板的人才能夠輕易解開的謎語吧?況且您也未曾期待小人能夠說出答案,不是嗎?」
「那我對妳還能有什麼期待呢?」
「您將有機會責罵和教導小人。」

東宮濃密粗直的眉毛危險地扭動著。

眾人摒住了呼吸,德任帶著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倔強,只是一臉的泰然。

「妳的意思是即便知道答案也不打算說嗎?」
「若邸下執意要小人回答,小人的答案是《小學》。」

德任狡黠地補充道。

「本來宮中的王孫不論男女,都會從《小學》開始教起。不僅如此,《小學》既是經筵和書筵時會使用的讀物,也是小宮女和小宦的教材,此即邸下所謂能夠同時教授小孩、女人和君子的文章。」

至此,測量工作似乎結束了,四周陷入一片寂靜中。過了很久,東宮才終於開口說話。

「嬪宮的想法呢?」
「呃,您指的是……」
「聽說東宮至密部的宮女月底要舉行笄禮,我給了這孩子試題,但卻得到如此荒誕不羈的答覆,不是嗎?」

既不是尋求建議、也不是因為呆呆地坐著而感到抱歉,當然更不是即便勉強也要讓對話持續下去的關懷之情。

「我該怎麼看待這孩子的言行呢?」

像是在試探內心般,巧妙地藏起了爪子。

「若惹怒了邸下,應當受到懲罰……」
「不,我是問嬪宮對此事的想法如何?」
「臣妾不能干預邸下吩咐下人之事……」

突然遭遇無妄之災的嬪宮哭喪著臉。

「作……作為臣妾的道理,惟有遵從邸下的旨……」
「我知道了,這個答覆令人倍感慶幸。」

但聽起來一點都不像是慶幸的聲音,不經意閃現的表情之下隱含著不快。

「都結束了嗎?」

東宮的關心轉移到景熙身上,景熙未如預期地表現出憂慮,只是往退了一步觀察著脊樑。

「若都結束了,嬪宮請回吧。」

東宮並未等景熙的回答,只是說了自己想說的話。

「但……」

嬪宮表現出了微弱的抵抗意識,再怯懦的人也還是有自尊心的。不顧從四面八方射過來的視線,立刻就趕走了來見夫君的夫人,大庭廣眾之下也實在太丟臉了。

「我會欣然地期待嬪宮製作的新衣。」

沒能在露骨的逐客令之下繼續堅持,嬪宮舉起了白旗。優雅地對著東宮行禮的姿態不愧是出身兩班家的閨秀,跟著嬪宮站起來的德任走在景熙的身後悄悄地退出去。

「妳留下來。」

果然沒有這麼容易結束。

「我受夠了妳的詭辯。」

只剩下兩個人時,東宮開始指責她。

「妳這是在藐視我嗎?」
「此話言重了,當然為了討好邸下才說的。」
「什麼意思?」
「輕易找到答案,自作多情的話,您必定會生氣,若裝作不知道,擺明裝傻的話,您還是會生氣……」
「所以妳知道答案,所以妳知道答案,但卻為了不想要跟我說才耍花招嗎?」
「若小人真的猜對了,邸下會稱讚小人嗎?」
「我當然……」

東宮想狠狠瞪她,但卻停住了腳步。

「真可笑。」

他的嘴唇扭曲了。

「妳說得沒錯,現在看起來,我反正就只是想罵妳而已。」

對於自尊心強的男人來說,這是令他感到洩氣的認輸。

不過東宮本來就是這樣的人,雖然性急、但即便小事也不會隨便處理,對就是對、錯就是錯,若必須明明白白地指出來的固執能稱作是魅力的話,那確實是東宮的魅力之所在。

「果然很礙眼、又非常可惡。」

東宮用指尖輕敲著書案。

「妳說得好像妳很瞭解我。」
「是的,邸下。」

不是什麼特別的問題,只是下意識地回覆著。

「哈,是嗎?」

東宮露出苦笑。

「妳不是說我們是彼此不瞭解對方的關係嗎?」
「那是那個時候,現在不一樣了,為了能夠溫飽,必須瞭解邸下。」
「妳說妳瞭解我,那麼妳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

東宮的眼睛是德任與他初次見面時一樣的深栗色,但又和那時候有些不同。

「因為小人並非巫堂所以不知道。」
「那麼,妳所謂的瞭解又是什麼?」
「小人知道您最喜歡的書是什麼。」

德任拍了一下膝蓋。

「您最喜歡的書是《大學衍義補》,沒錯吧?」

只是為了一點小事,就像孩子般飄飄然。

「小人知道您有把喜歡的書放在床頭的習慣。」
「妳知道是什麼書嗎?」
「那是明國丘濬對《大學衍義》一書中所遺漏的關於治國平天下部分,加上個人見解後編寫而成的書。」
「不管多忙,每三個月一定會看一次,是我非常喜歡的一本書。」

他的聲音很低沉。

「但這本書應該不是宮女應該讀的書吧?」

要不是多了最後這一句銳利的話語,差一點就要覺得東宮怎會如此親切。

「那我怎麼樣?妳覺得現在的我多瞭解妳?」
「只不過是看破了一些事初生牛犢而已吧。」
「妳錯了。」

東宮的嘴唇畫出了柔和的曲線,不會是微笑吧?

「不知道是真的就這麼荒唐,還是只是嘴巴上說說而已,不知道是真的太會看眼色,還是待人處世確實很周到,總是一副油腔滑調的樣子,但實際上卻又很天真單純,直到現在我還是搞不清楚,妳到底是不是存心戲弄我?」
「那是您此刻的想法嗎?」
「沒錯,我確實這麼認為。」

難怪覺得心裡發酸,那是德任有生以來第一次經歷到的感受,害怕一旦與東宮對視就會令無謂的感情被察覺的她把自己的視線固定在地上。

「妳是我的人嗎?」

接著,他又問了很多奇怪的問題。

「妳就像兼司書一樣令我難以理解,不,應該說妳比兼司書又更難懂。」

他的的眼神變得含混不清。

「我把兼司書視為寵臣,全是因為殿下的關係,殿下明知道我和兼司書在性格上有天壤之別,卻還是把他硬塞給我。」

跪在地上的德任雙腿發麻。

「但妳完全取決於我。」

透過糊上窗紙的窗戶傳來了強勁的冬日風聲。

「儘管我還無法完全相信妳,因為沒有人能為妳做擔保,我應該把妳當成我的人嗎?」
「您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清楚地一分為二。」

東宮的人之類的東西一點都不想做,聽起來感覺會很累所以覺得很討厭。為了擺脫令人感到不甚愉快的話題,德任於是開始嘰嘰喳喳地胡說八道。

「儘管相愛,若萌生憎惡就會背叛,感受到憎的同時也能夠感受到愛,這難道不是愛與憎之所以難以形容的宇宙大道理嗎?」
「妳想成為我的人嗎?」

但此舉毫無用處,事情再度回到原點。

「小人只想做自己的人。」

至於要怎麼接受輕率吐出的話那是他的事。

「荒唐的傢伙。」

東宮往書櫃方向俯身,慢慢地把手伸向德任。他熱辣的指尖幾乎就要碰觸到她的臉頰。拂過纖細的頷線和嘴唇,繼續往下探到下巴的手,停駐在德任的脖頸之上。

再度感受到像被野獸粗暴地抓住衣領的觸感。

這一次,他讓虎口卡在脖頸和下巴的交界處,輕輕地握住她的脖子,溫柔包覆著劇烈跳動著嫩肉的手又大又結實。

「妳是我的人。」

他說道。

「妳的生死取決於我。」

面對東宮單方面絕對佔有慾的一瞬間,心臟劇烈地跳動著、血液一下子往上涌,令她覺得頭暈目眩,強烈地感受到被某種沒有實體的東西束縛住的感覺,被那種奇妙的感覺制約的德任只是乖乖地點了點頭。

「算了。」

東宮若無其事地收了手。

「朱子曰,所謂的明理、即義之美好,只要男人在外站穩了腳跟,就能成為那個國家的主人,是故只要擁有相應的智慧,便得以令其能夠建立國家。」

耳朵裡嗡嗡作響,聽不清他的聲音,想知道在講什麼,就必須讀懂唇語。

「妳知道下一句是什麼嗎?」
「……朱子曾經說過,女人想要做些什麼就是不對的,惟有什麼都不做才能稱之為善,聰
明能幹的女人沒有任何用處。」
「四日之內,以這一句為主題寫一篇反省文。」

東宮似乎並不討厭她像在猛獸面前的兔子般的溫順模樣。

「讓我看看,這次還要繼續詭辯嗎?」

東宮的嘴角直到此刻才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

笄禮非常地無聊,即便挺直了肩膀、穿上漂亮的圓衫並盤起美麗的假髮,但儀式裡快樂的部分也就僅止於此,必須忍受穿起來很不舒服的衣服和沉重的假髮到處打招呼是一件苦差事,為了輪流向沒有新郎的空椅子鞠躬,不得不按照順序、直到厭煩了為止。

尚宮們更呵斥道,這是妳們一輩子只會穿一次的禮服,絕對不可以弄髒。

中午開始,宮女們要到崇政門領取家裡上呈的笄禮餐。

宮女家裡以嫁女兒的心情向宮裡送上餐食、舉行宴會,事實上笄禮與婚禮並沒有不同,只差在沒有新郎而已。

「妳們頭上的那個不重嗎?光看都覺得脖子要斷了。」

福燕看著德任和景熙的髮型吐舌頭,身份較低的福燕和英姬只戴了花冠。

「重死了、重死了,以前的人怎麼有辦法整天盤著這個過日子啊?」

德任抱怨道。

「幸好風俗改變了,禁止假髮、改成只裝飾疊紙就行了。」
「哪裡好?我覺得假髮更漂亮。」

彷彿頭上盤著羽毛的景熙直挺的脖子沒有絲毫放鬆。

「妳該不會不知道為何會禁止假髮吧?防止過度奢侈不過是一個藉口而已,事實上,是某位後宮為了和另一位後宮互相比美競爭,盤起更多的假髮,結果脖子就斷了、死了。聽說那位後宮會在月色朦朧的夜晚扶著被折斷的脖子哭著在宮殿裡徘徊……」

德任冷冷地指著景熙細長的脖子。

「誰會相信那個啦?」

景熙偷偷地護住脖子,露出十分不安的表情。

「不要再說鬼故事了!」

英姬也掐了德任的手臂。

「若妳要繼續說下去,晚上去茅廁的時候,妳就要陪我一起去。」

她像確認般補充道。

「但……妳會和我同房吧?」
「當然了!」

德任高興地點了頭,往後再也不會半夜被徐尚宮的鼾聲驚醒。

「但妳也許會因為我而不舒服,因為至密宮女半夜也要值班。」
「沒關係,我只要一睡著,即便被背著走也不會醒。」
「妳們找好室友了嗎?」

福燕和洗踏房同期用同一間房,但景熙的表情卻有些耐人尋味。

「什麼啊,妳又找不到室友了嗎?」
「沒有,已經找好了。那個……我會和嬪宮娘娘的本房內人用同一間房。」

那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本房內人是被揀擇的姑娘進宮時一起帶來的侍女,因為她們是從娘家時期就一直跟在自己身邊的人,所以和主人非常地親密、忠誠度自然也與眾不同。所以本房內人通常不會和宮裡地其他內人打交道,只是一群人自己一起玩。

「昨天晚上突然來找我,說要一起用同一間房。本來想拒絕的,但還是接受了。畢竟是嬪宮娘娘吩咐的,還有……」

景熙把自己的目光轉而投向一臉無事太平的德任,她似乎能夠理解嬪宮甚至讓忠僕注視自己的原因、並對此感到不屑和鄙視。

「還有什麼嗎?」

福燕小心翼翼地抖落粉紅色唐鞋上的泥土問道。

「沒什麼。」

景熙一臉什麼都不是的表情、搖了搖頭。

「總之,德任妳要小心一點。或許是後來才知道我和妳很熟吧,還特別叫我過去問了關於妳的事。」
「誰?」
「傻瓜,還能是誰?當然是嬪宮娘娘。」
「妳到現在還在瞎扯說嬪宮娘娘在提防宮女們嗎?親眼見過娘娘之後就覺得她絕對不是那樣的人。」
「因為表面上看到的並不是全部。」

景熙說了一些讓人聽不懂的話。

*

「德任到現在還沒得到哥哥們的回覆嗎?」
「嗯,今天早上的信還沒送來。」
「那樣的話,可能會來不及準備笄禮餐!」

就像自己受到侮辱的景熙大怒道。

「妳怎麼能那麼平靜?」
「反正也不能做什麼。」
「聽說若沒有好好地上呈笄禮餐,妳就會被盯上、只能一直受苦。」

不會察言觀色的福燕說道,結果被景熙狠狠踩了一腳、尖叫了起來。

「只要從我和景熙的份各拿一點,即便簡單樸素也比完全沒有好。」

沉著冷靜的是英姬。

「妳再被盯上會出事的。」

這個忠告確實有理。

身邊的宮女們一個接著一個地端著領到的餐食離開了。

四個人之中第一個領到笄禮餐的是福燕。非常簡樸地只準備了五道,背著餐食過來的人是福燕的父親和弟弟。兩人的個子像南山般高大,雖然福燕也說要拿碗來分,但德任十分堅持地拒絕了,福燕本來就準備地很簡樸,實在不忍心搶走那些食物。

福燕一離開,景熙和英姬的餐食也到了,樣樣都金碧輝煌光澤油亮,看起來似乎很好吃的樣子。送餐食過來的僕役也很帥,景熙對這樣的狀況很熟悉,但英姬因為生平首次受到如此隆重的待遇而陶醉不已,差點暈過去。

由於時間非常緊迫,景熙忙得不可開交,而且分發餐食也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容易。

首先,德任沒有擺盤的膳桌、也沒有能盛裝的碗碟。

「沒關係,妳們就先進去吧。」

德任對急得直跺腳的景熙說道。

「妳打算怎麼辦?」
「就是怕最後會變成這樣,在住處另外準備了東西。」
「哎呀,真是太好了。」

英姬深信不疑,但景熙並不是。

「妳在說謊吧?」

景熙豎起了眉毛。

「哎呀,是真的啦,我也不想丟臉啊。」
「那我們馬上去準備吧,沒時間了、我來幫妳。」
「嗯……我再等等看,妳們先走吧。」

即便景熙帶著金碧輝煌的笄禮餐要離開,但卻像等待召喚的人般回頭看了好幾次。

獨自留下的德任揹著手撲哧地笑了,天底下最沒用的就是羞恥和自尊心。此時此刻的她一點都不想要被同情,至今為止的獻身代價竟是如此悲慘,才是最終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一滴淚珠終究還是不爭氣地滑落了,她就這樣楞楞地枯站了好一段時間。

「成氏姮娥小姐、成氏姮娥小姐在哪裡?」

此時,正用袖子擦著眼淚的德任一下子抬起了頭。一個歪戴著黑笠的男人四處張望著跑過來,提著包袱的他看了一眼所剩無幾的宮女們。

「……湜哥哥嗎?」
「成氏姮娥小姐就是德任嗎?」

男人的臉上綻出燦爛的笑容。

兄妹之中長得最像父親就是三哥湜,他是即便從小時候就整天被妹妹德任刁難折磨仍開朗笑著的善良的哥哥。

「啊,幸好沒有遲到!」

少年一邊整理著自己下巴上搖搖晃晃的黑笠繩結、一邊從湜的背後探出頭。少年的個子矮小而削瘦、毫無疑問地就是老幺洽。

「哥哥們本來也想要一起來,但因為其他事而沒能如願,大家都非常想和妳見一面,雖然父親辦喪事時才看過,但那時候妳忙得不可開交,妳的假期怎麼會這麼短啊?」

湜說道。

德任一時說不出話,但隨著衝擊一消失,憤怒於是沸騰起來。

「將來要當官的人怎麼能親自送來飯菜?還有你、離不開藥的傢伙怎麼會跟來?」

兇狠地比畫著,讓洽變得蒼白。

「喂喂,拜託放過我吧。這孩子直到十歲為止,每晚都哭著說想姐姐。」

洽用拳頭啪地打了湜的手臂,但湜並沒有理會生氣的弟弟,只是抓住德任的肩膀搖晃著。

「小時候和烏鴉一樣不起眼,沒想到長大以後這麼漂亮,看來宮殿真的非常適合妳。」

遠處傳來了鏘鏘鑼聲,連談心的時間都沒有。

「怎麼會這麼晚?也都沒有回覆?」
「對不起,我們走錯地方了。等了很久都沒看到宮女們,問了人才慌張地跑過來了。」
「沒有回覆是我故意要嚇姐姐的。」

直到她的表情變得可怕,弟弟洽才很快地補充道。

「啊,這是湜哥哥的想法。」
「哎呀,小傢伙也真是的,之前明明還連聲附和的。」
「還以為不會被嚇到,沒想到真的成功了。」

德任打開裝了菜餚的包袱。

只能用糟糕來形容。

不像在宮裡根據顏色和種類擺得整齊漂亮就算了,反而把各種菜餚、甜點和水果全部都混雜在一起。年糕應該是蒸的時候弄錯了什麼才變得凹凸不平,油蜜菓可能是做的時候沒蓋好框架導致大小不一、長相各異。燉菜和涼拌菜在匆忙趕來的路上醬汁全灑了出來。各種的小菜要不是太鹹、就是太淡。東宮已經吃習慣由燒廚房絕佳手藝所製作的食物,這些菜餚不管再怎麼看都不太可能會合他的胃口。

「如何?嫂嫂們第一次為小姑展現手藝,果然還是比不上宮裡的食物吧?」

湜一臉非常擔心的樣子。

「比宮裡的食物好多了。」

即便如此,還是充滿親切的家人溫暖的菜餚。

「德任,妳不快點過來、拖拖拉拉地在做什麼?」

從早上就開始嘮叨的徐尚宮氣喘吁吁地跑過來。

「其他孩子的食物都試過毒了。」

即便徐尚宮挽起了袖子,但德任卻難以邁開步伐。兒時分手後沒見過幾次,若像這樣再度轉身離去,似乎又長時間無法見面。

「對不起,我們不該遲到的……」
「快走吧,聽說妳快要休假了,到時候再見就行了。」

湜推了推德任的背。

「妳沒聽到嗎?」
「外人要進宮的程序很複雜,我和娘娘兩個人拿著就行,對吧,娘娘?」
「當然,真是多虧我有個好弟子,這把年紀還能做些雜事。」

湜可能以為這是笑話,於是咯咯地笑了起來。

「我終於知道妳的厚臉皮是長得像誰了。」

徐尚宮撇著嘴拋開了不停揮著手的兩兄弟。

*

試過毒後,把食物一一擺上膳桌。

德任挑了看起來還算不錯,應該會合東宮胃口的菜餚,其他食物被臉上沾了飯粒的月惠迅速收拾好後消失了。必須按照順序,很久之前就進去的英姬垂頭喪氣地走出來。

「怎麼樣?」
「我怕得要死。」

見到男人的感想只有非常尷尬。

「不過邸下有說味道很好。」
「妳準備了什麼?」
「準備了甜煎餅、還有用豆糕和核桃做成的糕點。」

那些都是東宮應該不會喜歡的食物。

「真的吃完了嗎?」
「嗯,妳看。」

英姬自豪地展示了手上的空碗。稍微不合胃口就會毫不猶豫地會放下勺子的人,今天怎麼回事?難道景熙家準備的昂貴的食物,甚至能滿足挑剔的飲食習慣嗎?

「妳沒事吧?剛剛和景熙兩個人一直耿耿於懷,還被罵了。」

德任向英姬解釋了原委。

「真的嗎?為了嚇妳才故意不回信嗎?」
「因為湜哥哥太傻了。」
「那麼久沒見面了,關係還是那麼好,真神奇。我的家人們都知道能寄信,但卻連一張紙都不寄給我。」

但英姬也沒有特別想念自己的妹妹們。

「成家德任,輪到你了。」

內室的氛圍截然不同。

坐在綢緞坐墊上的東宮的面前掛著珠簾,兩側侍立的老尚宮甚至沒有發出呼吸聲,似乎像是在等待出現失誤般瞪大了眼睛,德任一瞬間就明白英姬為何會感到害怕。

跨過門檻就按照所學趴下,距離最近的尚宮接過小盤。接著,將它放在東宮面前,慢慢地向他行了禮。此時,被忘得一乾二淨的衣服和假髮的重量又再度開始壓著她。

東宮的形體在動,以為他要拿起筷子卻突然停了下來。

「尚宮們先出去吧。」
「邸下,此舉有違宮中律法。」

某個勇敢的尚宮站了出來。比世上任何人都更仔細去計較宮中律法和先例的東宮該不會是瘋了,才會如此地讓人感到困惑。

「宮中律法的正確實踐方式是減少浪費,那孩子本就是在身邊侍奉的至密宮女,沒什麼好大驚小怪地非得要等到最後,妳們最好還是趕快先把這裡收拾一下。」

儘管聽起來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藉口,但語氣卻很穩重,聽起來似乎有理。即便爭贏了也得不到什麼好處的尚宮們只好聽命退下。

「該不會真的帶了酒吧?」

片刻之後提問的東宮有些反常。

「妳甚至還問我喜歡什麼,怎麼反而自己卻被嚇到?」
「雖然有特別的東西……」
「我聽不見,靠近一點。」

德任怯生生地走了兩步。

東宮像平時一樣地親切,但她卻像老牛般磨蹭著,害怕自己一旦靠近他又會突然伸手觸碰她的身體,也擔心東宮會一眼看穿她心裡這種純真的不安感、覺得很尷尬。

直到幾乎面對面坐著,東宮才滿意地點了頭。

「我說了我喜歡喝酒。」

若眼前的是其他人,她會當作是開玩笑,但這個對方是不能隨意蒙混過去的對手。

「若您願意,小人就為您呈上一杯。」

德任突然從懷裡拿出一個小葫蘆瓶。

輕搖之後、打開蓋子,一股帶著微酸的果實香氣撲鼻而來。

「該不會真的帶了酒吧?」

東宮的氣勢變得很嚇人。

「若是酒,我就無話可說了。」

他嚴正地拒絕了,那是任誰聽了都會提心吊膽的聲音。

「您先喝看看吧。」
「沒聽到我要妳滾嗎?」
「若您要以釀酒為由來懲罰小人,不是應該先確認這是真的酒嗎?」

因為擁有的東西只有膽量,東宮不以為然地瞪著眼睛,最終還是聽了勸啜了一口。嚐到甜味的他有些不確定、又喝了一口,接著,乾脆直接倒滿一杯。

「不是酒,但也不能說沒有酒味。」
「有一點像山葡萄酒?」
「嗯,差不多是那樣。」
「小人也只能如此,這是把山葡萄搗碎之後製成的汁液。」

德任再為東宮斟滿一杯。

「把山葡萄的果實搗碎、莖葉切好後攪拌均勻,放一百天,就會是很不錯的飲料,也能代替珍貴的沙糖。」

東宮仍帶著懷疑的眼光。

「生前擔任武官的小人父親工作非常辛苦,卻因為國家下達禁酒令的由來已久導致沒有辦法喝一點小酒。小人母親雖然不能釀造真正的山葡萄酒,但總說至少用差不多的味道來騙騙自己,經常為父親做這個。」

德任笑了。

「雖然不能上呈用米釀造的酒,但還是可以騙一騙邸下的嘴。」
「真不知道該拿荒唐的妳怎麼辦才好?」

東宮又喝了一杯。

「味道不太對,一點都不甜、根本是苦的。」
「因為時間很緊迫。」
「還是不太對。」

直到喝下最後一杯為止,東宮只是不停地抱怨著。

他還拿起了筷子。看了看,感覺有一點奇怪,胃口不好的人今天很能吃,而且之前已經填飽了肚子,但卻沒有絲毫不耐的神色。

「合您的胃口嗎?」
「比妳的奇怪汁液更好。」
「都是一些買來的食物,鹹的和淡的混在一起,應該不合您的胃口吧?」
「我說好吃也不滿意嗎?」
「邸下也把其他內人準備的菜餚吃光了,那些東西明明都是您不會喜歡的食物……」
「這是父母以愛著女兒的心烹煮的菜餚,也是貧困百姓用民脂民膏準備的食物。身為一國之本的我怎麼能說三道四呢?」

德任感受到某種奇怪而崇高的感激。

「小人惶恐。」

但也僅止於此。

「嗯,總之……昨晚我讀了妳上呈的反省文。」

東宮看著德任緋紅的雙頰,乾咳了一聲。

「夫人順從夫君,在未見之處成為內助才是正理,聰明能幹的夫人沒有任何用處,妳覺得朱子的這句話是對的嗎?」
「是的。」
「妳是真的這麼認為嗎?還是,為了迎合我胡說八道?」

東宮的灼熱目光令德任眨了眨眼睛。

「小人知道女人應該遵循的道理是這樣,但也認為這個道理不完全適用於現實。」
「什麼意思?」
「一個一昧順從的女人怎麼能說她明智呢?又怎麼能是賢內助?應該要在夫君說話之前就早一步先行動,自己先打理好家庭,這樣才是合乎道理。只是依照別人所說的一項一項地去執行,根本不能算是夫人,不過是個丫鬟而已。」

東宮笑了。

「下月初一之前寫好反省文呈上來。」

這次寫的反省文墨跡都還沒乾、又要寫反省文,德任張大了嘴。

「妳就以『心裡想著別的卻假裝不是,發表阿諛奉承的文章之罪』為題吧。」

東宮並未給予德任絲毫抗辯的機會,只是推開被清空的膳桌催促她出去。藏起心中不滿的她再度向東宮行禮。由紅、黃和綠三色交融的圓衫衣領像乘著春風的浪花般豔麗地展開。

因為無法承受的重量導致了輕微地晃動,輕輕地抓住胡亂綁上幾乎要鬆開的衣帶。

每次與東宮面對面,內心總會產生一種陌生、不熟悉的感覺,令德任因此漲紅臉,幸好他沒有看到,但她並未注意到他冷冰冰的臉龐閃過的一抹羞赧的紅笑,也許慶幸地太早了。

-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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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tase12405/04 17:57這是最後一篇了 我功德圓滿在俊昊新戲前翻完了 ohya

essendo05/04 18:10推~超強的w大!XD

essendo05/04 18:20這邊的洪德老好討厭!我還是喜歡油腔滑調當了護衛的是姴X

essendo05/04 18:20D

watase12405/04 18:34哈哈哈 是姴很有魅力 我覺得比男一更吸引人

huiminyu05/04 20:11推,D+的翻譯有w大的程度就好了

ruby083005/04 21:42好好看,謝謝翻譯

thirdpig05/04 22:08謝謝W大的翻譯!

cityangle05/05 00:22謝謝W大 衣袖完結之後還有這個可以看 真是太好了啊啊

cityangle05/05 00:22

tzupon05/05 01:17謝謝w大的強大翻譯~

tzupon05/05 01:22一路看下來發現小說跟劇真的有好多不一樣的編排跟呈現方

tzupon05/05 01:22式 謝謝w大讓我們能雙重享受(?)衣袖的不同魅力

tzupon05/05 01:23然後小說裡的祘真的好難搞喔XD 德任辛苦了XD

watase12405/05 08:15小說的祘沒有一天不機車 XDDD

spec7305/05 10:16謝謝翻譯,劇粉可以細細品味。

daieinrain05/05 11:39感謝W大!!

willow05/05 13:36謝謝翻譯

eitsulee05/05 13:49謝謝Laura的翻譯,這麼長的篇幅花費了不少時間跟心血,

eitsulee05/05 13:49真的很感謝你!劇粉看得很幸福,看大家留言討論和分析

eitsulee05/05 13:49更幸福!比起自己拿著一本書閱讀,好像這種形式的閱讀

eitsulee05/05 13:49可以更知道不同方面的想法,很開心呢

watase12405/05 14:11很開心大家喜歡這樣的分享

raininglight05/05 14:27沒有一天不機車XDDDD

watase12405/05 15:23說祘機車應該沒人會反對 XDDD

desss05/06 00:51謝謝分享,太好看了

loveq4ever05/06 08:17謝謝翻譯,感恩每一篇!話說回來,原來笄禮可以說是宮

loveq4ever05/06 08:17女和東宮的婚禮嗎?但新郎當然不是東宮,只是就是東宮

loveq4ever05/06 08:17的人了

angylok05/06 08:18推 感謝大大

loveq4ever05/06 08:26另外,東宮出的這道題怎像是在試探德任會是怎樣的女人

loveq4ever05/06 08:26,還故意和嬪宮比較吧?!看來他還是喜歡不是一味順從

loveq4ever05/06 08:26而是有自己想法的德任啊 只是太像那種明明喜歡卻故意

loveq4ever05/06 08:26捉弄女生的小男生

watase12405/06 09:03笄禮是女性的成年禮 (不是小孩了可以嫁人了的意思) 在

watase12405/06 09:03早婚的朝鮮時代通常和婚禮一起舉行 就是插上髮簪的儀

watase12405/06 09:03式 民間是新郎進到新娘家時插上髮簪 行完婚禮之後 新

watase12405/06 09:03婚之夜由新郎幫新娘拆下髮簪 東宮宮女的部分當然沒有

watase12405/06 09:03東宮來拆髮簪 所以是象徵性的 但經過笄禮後 實際就是

watase12405/06 09:03嫁給東宮了

watase12405/06 10:12就是男生藉由欺負喜歡的女生吸引她注意啊 XDDDD

watase12405/06 10:13後面祘第一次告白時也承認自己是故意 XD

nocrazim820505/06 11:24辛苦了!謝謝你的翻譯

loveq4ever05/06 12:18請問w大,是在哪一篇祘告白承認捉弄?我腦霧要回去翻

loveq4ever05/06 12:18一下重溫XD

watase12405/06 12:21欸 我刪了欸 XD

watase12405/06 12:34https://i.imgur.com/LF4qZoL.jpg

watase12405/06 12:34發文紀錄竟然還在 XD

loveq4ever05/06 16:58啊謝謝w大!!

watase12405/06 19:36是說祘第一次在書庫告白也是讓人挺動心的

Lesqueer05/07 15:03前幾集家庭鬧劇演太久,看得很不耐棄了

watase12405/07 15:29樓上推錯篇?

yofiona05/07 17:24謝謝w大翻譯!劇結束後還可以看到小說裡的祘跟德任 真的

yofiona05/07 17:24很幸福~

watase12405/07 19:54比起劇 小說因為篇幅夠長能夠層層堆疊情緒 其實更帶感

※ 編輯: watase124 (1.34.89.144 臺灣), 05/07/2023 19:55: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