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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聊] 衣袖紅鑲邊原著小說.本傳節錄試譯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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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tase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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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袖紅鑲邊原著小說.本傳節錄試譯 (18) 3章

*

因為小說裡的稱呼和電視劇不同,先來個對照文。

中宮/英祖繼妃/貞純王后金氏
義烈宮/英祖後宮/正祖祖母/暎嬪李氏
景慕宮/思悼世子/正祖生父
惠嬪/正祖生母/惠慶宮洪氏

*

第三章.鬼怪殿閣

時光飛逝。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大家把東宮生活的興政堂東南方殿閣稱為鬼怪殿閣。

一開始,是以每晚都會看到詭異晃動的影子或聽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哭聲、因為經常發生一些奇怪的事而得名。但最近,其中的意義卻有些變質,因為完全不相干的理由,開始被稱之為鬼怪殿閣。原因當然就是以令人畏懼著稱的東宮本人。

東宮會斥退宦官和宮女,非必要不允許他們接近,認為他們是不吉的存在,甚至要求退到十步之外,若一定要指出差異的話,東宮對待宮女尤其苛刻。宦官即便被摘去了陽物,但終究是男人、偶爾也會出現幾個堅守信義之人,但東宮偏執的認定宮女只會耍一些不入流的把戲。再怎麼善解人意的孩子,只要想親近或開玩笑就會被鞭子抽打到小腿裂開。

以「鬼怪駕到」為藉口,被刻意迴避的殿閣一帶逐漸變得荒涼且人跡罕至。

在陰森森的東宮殿眾多殿閣之中,最偏僻之處當屬德任工作的別間。別間位在支撐宙合樓的柱子之下,像不重要的人或物始終就在那邊,說的好聽是另有特殊用途的空間,但其實就是塞滿各種雜物的倉庫。那是一個不管再怎麼用心地整理,隔天早上又會被垃圾堆滿的地方,德任在這裡度過了近十年的歲月。

仗勢欺人在宮女們之間由來已久,隸屬至密部的至密宮女更是如此。她們從來沒有把德任當成自己人,說再過不久、辦了笄禮之後的自己也會成為和她們一樣的正式內人,也只得到了「妳去別間裡待著多學一點東西再回來吧」的無情指責,但只是擦地或整天在別間裡發呆,當然沒有任何人告訴她要學什麼。

宮女們排斥新人的態度顯而易見。但並不是像一般大眾以為的那樣為了想要得到承恩而展開奔走競逐。儘管宮女們也會做改寫命運的夢,但大家也很清楚夢就只是夢而已。況且在老尚宮和年輕內人都為了躲避鬼怪東宮而費盡心思的情況下,這樣的認知與事實實在相去甚遠。

*

今天也一樣,在德任還沒抽出門閂之前,就發現門旁邊堆滿了垃圾。

「天啊,又是誰啦?」

德任踢了離她最近的雜物堆一腳,匿於其中的老鼠跳出來吱吱尖叫。

她用肩膀推開了發出嘎吱聲的門,挽起袖子、打開窗戶,在明媚陽光的照射下、漫天飛揚的灰塵原封不動地映入了她的眼簾,忙碌地用掃帚追趕老鼠,每次清洗抹布時總是因為灰塵讓她咳個不停,在整理沾滿了汙漬的書籍時甚至還割破了手。

打掃完後就更放鬆了,其實是根本無事可做。一臉呆楞地想著其他事的德任習慣性地望向窗外高掛著的太陽。接著,便悠閒地在陽光明媚的窗邊坐了下來。

別間對面的鄰近殿閣,傳來了男人們的聲音。

「儘管任何事物都取決於天命,吉凶禍福皆是如此,又何以區分正命與非正命呢?」
「即便天命並非凡人能置喙,但立於危牆之下或因罪困於刑具卻是修道之人可避免的。故君子之道在於修煉自身,順其自然並等待天命降臨。」

每日此時會有東宮和侍講員們談論的侍講,德任從別間就能清楚聽到他們談論的內容。

「那麼朱子曾經說過,天之所生皆為正命。然若非要追究的話,既有正命亦有非命,是謂何意?」
「正命與非正命之區分在於是否竭盡全力……」

德任緊緊貼著窗戶。翻出破舊的文件匣、拿出小冊子和毛筆。

「即便窮困、也不違背正道的儒生謂之得己,在朱熹集註裡也有提到,所謂得己、亦即不失己……」

東宮的答覆非常流暢。

不知不覺地也一起聽了三年的書筵,如今的德任也頗有吟風弄月的架勢。蜷縮起身體、把小冊子貼在膝蓋上,快速記下東宮的話的模樣同於以往。

在書蠹蟲東宮學習聖人之道的過程中,德任也不分晝夜地與他一起聽著侍講,即便百步之外也能夠辨識東宮的音色。溫柔低沉、那是少年經歷了變聲期後,轉變為青年的男人的聲音,也是尚未成熟的清新玉音。

東宮的聲音和整天聽到的丫頭們的聲音完全不同,與年幼宦官們嗡嗡作響的尖細聲音有著天壤之別。那是在眼前活著、呼吸著、有血有肉的男人形象,對於在小小的年紀便與宮外世界隔離的德任來說,那是她一次都不曾聞見或接觸過的堅韌男性特質。

不,一次都不曾聞見或接觸是錯誤的。德任那雙機靈的手突然停了下來,想起了像夢一般遙遠的某個月夜、也想起了向自己靠近的危險熱氣和處在慌亂之中不得不拒絕的規勸。

但那個月夜只不過是一瞬間。

此後,又過了接近十年左右的時間。自那夜與東宮分道揚鑣之後,德任不曾再有機會見到東宮,他是身為卑微宮人的她甚至無法站在遠處偷窺的尊貴上殿,就如同德任當時預想的一樣,走上卑微宮女之路的她為了能符合宮人該有的樣貌奔波著。

如此一來,那個說著要她承恩的玉音自然地成了從牆外傳來的迴音。

無法與實體連結的迴音變得遙遠。存在德任記憶中、變聲期之前的東宮玉音隨著歲月疊加漸漸地磨損。她早已無法清楚地憶起他的長相。除了外貌平凡、比其他人修長的四肢緊貼在身體兩側的第一印象外,餘下一切都被灰濛濛的霧給遮住。加上宮中流傳的鬼怪東宮的傳聞,更讓德任無從得知關於他的一切。

「什麼啊,怎麼突然變安靜了?」

大概是因為自己剛剛在胡思亂想才錯過了什麼吧?

擱置在醬油碟上的毛筆黯然失色,男人們的聲音在一瞬間嘎然而止。嗯,今天怎麼這麼早就撤掉書筵?覺得可惜的她把小冊子藏了起來。

又沒事可做了,即便想要逃跑也要堅持到午時。

雖然也想過要不要繼續做還沒完成的謄寫工作,但還是不甘心,這麼好的天氣卻被關在別間裡,實在難以讓她靜下心繼續謄寫。儘管也知道要快點完成更多工作才多賺更多錢……

於是從敞開的窗戶偷看正在聊天的內侍和宮女。

此時,傳來門被打開的嘎吱聲響。

「您是哪位?」

沒有任何回應。

那是德任生平第一次見到的男人。身上穿著樸素的藍色武官服、並未配戴任何裝飾或是流蘇,從衣服的袖寬看起來似乎沒有什麼特別之處。男人用犀利的眼神環顧別間之後,就把自己的視線轉移到德任身上。

「妳是看守這裡的宮女嗎?」

德任突然開始懷疑起自己的耳朵,那個聲音微妙地聽起來非常耳熟,腦海中閃現類似東宮玉音的想法。

她呆楞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他的個子很高且體格健壯、有稜有角的臉部線條、充滿男子氣概的下巴弧線、端正延伸的粗直眉毛、朝天豎直高聳的巍峨鼻樑,令對方畏縮的壓迫感,確實是個非常魁梧的男人。

這些特徵與東宮留下的模糊印象截然不同。

德任記憶中的東宮個子沒有那麼高,五官不那麼深邃、肩膀寬度也更窄,著袞龍袍的身材線條也更削瘦纖細。眼前的男人和印象中的東宮除了四肢都緊貼身體之外,沒有其他共同點。當然,身為國本的東宮根本不會獨自來到這個破舊的垃圾場。

除此之外,這個男人的外貌與東宮的玉音完全對不起來,

德任想像中長大後的東宮應該是個身材瘦小,溫柔和睦、但偶爾予人急躁印象的美男子。總之,東宮的玉音細膩而成熟,與這個男人的外貌完全不符合。

「妳是……」

男人用和德任一樣執拗的眼神仔細地打量著德任,臉上突然浮現怪異的表情、他似乎受到了不小的衝擊。

「該不會……沒錯,但怎麼可能,難道……」

他喃喃自語。

儘管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眼神看起來非常複雜。雖然不知道確切的原因,但卻又莫名地覺得自己似乎在哪裡見過那個眼神。

「妳不知道我是誰嗎?」

男人換成疑問語氣。

「不知道。」

她下意識地答道,但他似乎對這個答覆感到不甚滿意。一臉厭惡的表情閃過男人的臉。接著,又再次嚴厲地催促了她。

「我在問妳,妳是看守這裡的宮女嗎?」

在經過一段時間的否定後,聽到他的聲音,感覺好像不是。儘管清爽的感覺十分相似、但可能是因為聲音沿著狹窄別間牆壁嗡嗡作響的關係,所以感覺不到特有的魅力。意即眼前這個男人的聲音,未讓她感受到東宮特有的話尾不令人惋惜的微妙感覺。

這個男人或許是東宮的侍講員之一,所以才會覺得聲音聽起來很熟悉吧。在找到了能夠說服自己的理由之後,德任才終於一臉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小人是看守這裡的宮女。」
「從什麼時候開始在這裡值班?」
「從卯時就開始了……·」

* 卯時:5 ~ 7點

從男人惡狠狠的眼神來看,她的回答並不是他想要的。

「呃,開始見習之後,就一直在這裡。」
「三天前的晚上也在這裡看守嗎?」
「因為是小宮女,晚上不用值班。」

男人不只以冷淡的目光再一次從頭到腳打量了德任、同時也仔細地觀察佔據了別間的陳年積灰。接著,他毫不猶豫地往深處走,站在窗邊似乎在聽什麼。

「果然能看到宙合樓的方向,甚至連聲音都聽得很清楚。」

男人自言自語道。沿著別間繞一圈、打開所有的窗戶,最後才回到原處。

「最近有沒有看到或聽到過可疑的事物?」

雖然表現地很委婉,但德任一下子就看出他到底想要問什麼。

總之,看起來似乎是在追查數日前發生的天怒人怨的事件。三天前的晚上,某個兇惡之人在東宮寢殿的前院投入了寫有不堪入目的兇殘內容的匿名信。東宮為此震怒,甚至動用了捕盜廳軍卒的傳聞四起。

「沒有。」

即便別間裡的她看起來最可疑,充其量也只是偷聽東宮的侍講。

「有看到宮人們與宮僚或別監過從甚密的情景嗎?」
「啊,小人不太清楚。」
「有偷偷在這附近刺探的人嗎?」

德任搖了搖頭。

男人接連提出了類似的問題,但沒有一個是德任能回答的。不知道他對一個成天吃灰塵抓老鼠的小宮女抱有何種期望,沒有得到成果的他皺起眉頭,目光像看著無用之物般傲慢。

「不是啊,請問您是哪位?隨便闖進來問東問西是什麼意思?」

一開口就是沒把人當人看的語氣,不就是瞧不起過了婚齡的宮女嗎?真令人無語。

「身上穿著的也不是捕廳的具軍服。」

德任在男人的周圍打轉。

「下巴有些黑點,看來不是內侍。」

德任瞇著眼睛貼近了男人的臉。她的身材嬌小、只能夠勉強地搆到男人的下巴,但他卻猶豫了、往後退了一步。

「您是隸屬哪裡的什麼人?」
「我……」

他本來想回答,卻突然閉上嘴。

「妳不用知道。」

不斷地追問的他突然翻了腰間。接著,拿出了光滑又閃亮的銅錢、正好有五個。

「現在有心情好好說了嗎?」

男人扭動著一邊的嘴角噓聲道。

德任呆楞地看著自己手掌上的銅錢,心裡想著原來這就是所謂的賄賂嗎?就是宮外的人想要收買宮女時給的……

「就憑這點小錢嗎?」

儘管看過很多只是說了幾句就賺到不少錢的宮女們、也羨慕過,但真的碰到卻不太舒服。

「不夠嗎?」

男人的聲音變得更加冰冷、似乎生氣了。

「當然,還差得遠呢!」

德任把銅錢扔向了男人的胸膛,但他並沒有接住、滾了一地的銅錢消失在黑暗中。

「看來您是領取國家奉祿的宮僚,但怎麼能私自進入國本的居所,甚至以金錢收買居所內的宮女?即便奉上值五萬兩的錦繡華服,對於如此大不敬之人,實在沒有什麼好說的。」

她斥責了一個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男人。

「聲音聽起來很耳熟,還以為是侍講員呢,但做的事卻很可疑……難道大人也和匿名信事
件主謀是同夥嗎?」
「妳竟然能聽得出侍講員的聲音?又如何知道與匿名信有關的事?」

總之,男人的語氣很輕浮,德任骨碌碌地轉動著眼睛。

「捕……捕廳過來的軍卒們總是如此亂來,東宮的宮女若不知道才更奇怪吧?」

在男人問起侍講員的聲音如何之前,德任轉移了話題。

「總之,快出去吧!」

男人一動也不動地俯視揮舞著拳頭的德任,似乎陷入了沉思。

「為何不收錢?是因為不夠、還是因為堅守信義?聽說宮人們私底下都取笑東宮,說東宮是鬼怪?」
「哎呀,真是個討厭的傢伙。」

德任對著男人指手畫腳。

「不管是鬼怪、還是處女鬼,別想從小人身上探聽什麼。大人竟敢說出辱國本的話?讀了一點書的人都這樣嗎?」

來勢洶洶的德任逼近了眼前的男人,伸手推了他的背。那是由結實的肌肉組成的脊樑,透過手掌感受到的陌生與違和,令德任紅了臉。把一臉荒唐表情的男人趕出去。接著,像是故意要讓他聽到般,粗魯地掛上別間的門閂。最後,甩掉男人留在自己手上的觸感。

「啊,對了!」

德任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膝蓋,趴在地上尋找男人留下的銅錢。

五兩銅錢的程度已是足夠能讓哥哥們去買一本值得讀的書的錢。她確實還了錢,但他卻沒有收,那麼主人當然就是撿到的人了。

「但……應該不會吧?」

她把目光投向那個男人原本站著的位置。蹲在地上喃喃自語,內心隱約感到不安。

不會的,不可能是他。德任用力地搖了搖頭。像個偷牛賊般的那個男人怎麼可能會是擁有如此美麗聲音的主人,而且長相也和從前那個少年東宮相去甚遠。更何況,若他真的是傳聞中的鬼怪東宮一定會在當下就嚴厲斥責。

*

「趙尚宮娘娘年輕時差點就承恩了。」

終於來到外面,景熙像是在刺探什麼般嘀咕著。

「什麼?差點是什麼意思?」
「因為長得醜才沒承恩嗎?」

德任吐了舌頭。

「妳的嘴巴還真壞!」
「這是有根據的。」

景熙像發怒的老鷹般皺著眉頭。

「聽說兩位關係正好的時候,殿下突然被其他女人迷住。她的姿色絕美、連趙尚宮娘娘都自嘆不如。」
「是誰啊?」
「她是義烈宮慈駕,在我們剛進宮不久就離世了的那位。」

當景熙提到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存在時,德任說不出任何話。

「宮女承了恩、還生下世子,那是只存在傳說中的故事。」

景熙嘆息道。

「那有那麼了不起嗎?」

「什麼意思?」
「我是說承恩。」

德任陷入了沉思。

「一輩子到死,只能依靠君王的寵愛。話說的好聽,但終究只不過是把自己的人生葬送在別人手上、光芒四射的混蛋罷了。」

那個月夜的岔路口,東宮與自己四目相對的臉早已模糊不清,但當時的疑問卻鮮明地刻在德任的心中,直到此刻都還能明確地凝視自己的想法。

「即便王說了喜歡我,我也可能不喜歡王……」

變得明確的這個想法成為更加無理的疑問。

「妳瘋了嗎?」

景熙啪啪地打了德任的手臂。

「宮女從踏進宮門的瞬間,就必須無條件愛慕君王。」

德任說不出任何話。

「總之,殿下被義烈宮慈駕吸引,娘娘前功盡棄以只能失敗告終,於是把目標轉向成為提調尚宮。」

聽說,想要挑戰提調尚宮這個位置的宮女,沒有絕佳的人脈和巨富幾乎不可能,若沒有前述條件,至少也要有像景熙那樣的家世背景,即便如此也只能勉強地搆到一點邊。

「啊,這麼看來,景熙也想挑戰提調尚宮嗎?」

作為譯官經常出入外國的景熙父親既能收集珍貴寶物、亦能積累很多人脈。得益於此,景熙家的商團也得以擴張到國境的另一邊,不得不提的是最近絲綢和陶瓷的貿易幾乎被商團壟斷,若景熙沒有進宮成為宮女,她勢必也能過著奢華程度不亞於兩班貴族的優渥生活。

「父親也希望我能如此。」

景熙咬住了嘴唇。

「在我進宮的時候,家裡算不上寬裕。聽說我離開之後,財運便源源不絕,但還能怎麼辦呢,也不能回到當初。」

德任能夠感受到景熙的痛。

景熙分明是為了家人犧牲,但她的犧牲因為世事無常、一瞬間變得毫無一點價值。外貌甚至不及景熙腳尖的幾個妹妹都找到不錯的婆家、生了孩子,過著闊氣奢華的生活之後,倒是同情起一輩子到死都無法成為真正的女人的姊姊。

「哼,我一點都不羨慕有夫君的那些傢伙。怕被搶、努力守護的樣子實在太可笑了。」

景熙不甘心被德任憐憫。

「我會自己把更精彩的東西弄到手。」

於是德任也輕鬆地開了玩笑。

「還不是多虧我丟了黃牛的那個,幫妳帶了財運。」
「算了,別再丟那些東西進來了。」

景熙一臉嫌惡。

「妳呢?一直幫哥哥們收拾爛攤子不煩嗎?」
「反正我本來就是為了這樣才成為宮女的。」
「妳也太認命了吧。」

景熙皺起了眉頭。

「這次的謄寫工作,妳找我也就算了。為何要把英姬和福燕也都拉進來?妳只是在增加自己的麻煩不是嗎?還要花更多時間幫她們一一訂正。」

即便景熙的話聽起來很刻薄,但這是她出於擔心才說的話。

「收到工錢還要分出來,妳為何總是任勞任怨,卻把好處都留給別人?」

或許因為是繁忙的時段,周圍沒有說閒話的宮女。

德任和景熙停在小路的中間相互對視著,景熙白皙的臉龐在烈日襯托下更加耀眼。

「妳太傻又容易心軟,所以我才總是嘮叨。」
「不是妳想的那樣。」

德任用鞋子的楦頭踢了土、艱難地說道。

「妳說得對,她們確實沒有幫到忙。」

馬上阻止了抓住話柄的景熙。

「但我一個人拼命地賺錢又有什麼用?即便累積了萬金,也只能到死為止、一輩子困在這裡。」

德任苦澀地說道。

「作為宮女而活的人生,能夠做得選擇並不多。」

遠處傳來禁漏官報時的聲音,時間來到了一天之中的申時。

* 申時:15 ~ 17 點。

「至少讓英姬和福燕加入這件事,是我能夠憑藉意願去做的選擇。」

然而,景熙只是噘著嘴。

*

在兩人前往興化門的路上,清衍吱吱喳喳地講個不停,大部分都是些輕浮的閒話。

「都多虧了妳的那些玩笑,讓小時候的我總是在笑。」

清衍哼著曲子。

「今天也有什麼特別的計劃嗎?」
「今天有點累,還沒有心思去想那些事情。」

德任適當地回了話。

「我喜歡還在宮裡生活的時候。可以跟宮女們一起玩、或者和宦官們開玩笑,只要無憂無慮地度過就行了。」
「您現在有憂慮嗎?」

清衍聳了聳肩。

「是啊,怎麼可能會沒有憂慮?但沒有清璿那麼可憐就是了。」

看來清衍是想聊清璿的事。

清璿的夫君興恩副尉在宮內外經常闖禍的傳聞人盡皆知。儘管德任也很好奇其中事由,但畢竟並非能隨意提問之人,即便與清璿有著不錯的交情,德任仍堅守不踰越己之本分。

「告訴我妳的煩惱是什麼,我也會告訴妳我的煩惱。」

清衍突然提出了一個奇怪的想法。

「小人最近憂心忡忡。」

為了迎合清衍只好隨便說了。

「小人已經找了三年、但因為防備太嚴密,至今還沒有找到能夠躲進生果房的密道。」
「妳真的要這麼無趣嗎?」
「一輩子住在宮裡的小人,哪有什麼需要擔心的事。」
「難道沒想過要見男人嗎?」

清衍壓低了聲音。

「妳有沒有喜歡的男人?我絕對不會說出去的。」

清衍憑什麼要她相信這個約定,德任只能乾笑。在她含糊其辭地迴避了答覆後,清衍便開始感嘆起自己的身世。

「說不定一輩子無法成親的宮女的命才更好。即便成了親似乎也沒什麼意思。孩子哭個不停、夫君像頭笨熊、公婆又很嚴謹……讓我只想回到在宮裡的小時候。」
「這是慈駕的煩惱嗎?」
「嗯,生了孩子之後的生活只能用無趣來形容。」

清衍顫抖著。

「我想去遠一點的地方,獨自吹一吹山風、也吹一吹海風……好好地整理一下思緒,或許
就能像小時候一樣幸福了吧?」

真奇怪。從清衍的夫君光恩副尉的完美評價來看,恐怕踏遍朝鮮八道,也找不到比光恩副尉更優秀的新郎人選。即便駙馬不得入仕、他也沒有疏忽學問,不曾四處拈花惹草,娶王室女兒為妻者,依據國法不得納妾,但光恩副尉與其他偷偷玩樂的駙馬不同,對待妻子很是忠誠,但僅憑這些似乎無法完全抓住清衍的心。

「一個人獨自離開會很辛苦的,與夫君兩個人一起去旅行吧。」
「哼,儒生怎麼懂得如何享受奢侈?」

光恩副尉確實是個十分正直的男人,但對於如何與女人相處卻一無所知。

「我也好想談一談在月下僊傳裡出現的那種愛情,要是夫君能有男主角直慶的一半浪漫該有多好?」

最近流行的《月下僊傳》講的是咸興監司的兒子直慶愛上了美麗的妓女月下僊、進而拋棄了家中原本屬意要他迎娶的崔氏姑娘和他所擁有的一切與月下僊私奔,託直慶考取狀元的福,君王特別下賜了恩惠,讓崔氏姑娘和月下僊兩人都能與夫君直慶白頭偕老的故事。其中,直慶始終無法割捨自己對月下僊的思念、直奔咸興與之見面的場景是全書的高潮。然而,德任一闔上書便罵道,崔氏姑娘何罪之有,為何要被如此對待?

「真的只能以讀書為樂了。」

清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比起借來自己讀,讓妳讀也很不錯。因為有人撕掉了出租書的重要部分,所以覺得很鬱悶,以後也會幫忙吧?」

雖然多賺錢是好事,但若被牽扯在一起、惹禍上身該怎麼辦?

「哎呀,等一下,看看那邊。」

德任猶豫著是否答應的瞬間,清衍的注意力被另一邊奪走。她停下腳步、指了指在前方的修長的人影。

「哥哥,我是清衍,邸下……」

清衍高興地揮著手提高了音量喊道。

東宮穿戴著整齊的袞龍袍和翼善冠,從方向來看、應該是從賓廳走出來。清衍喜出望外地跑向東宮的身邊,德任不得已只能跟著她一起行動。

一個人好端端地走在路上,東宮要她承恩的命令像台車般撞上來的記憶早已模糊。

即便如此,也不代表曾經發生過的事會像船過水無痕般就此消失,就像德任已經模糊的記憶,她也好奇東宮是否還記得,若他真的還記得那個月夜,她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只覺得自己眼前一片茫然。不管那個答案是什麼,經過漫長的歲月之後,德任終究還是必須面對早已遺忘的東宮本人,一瞬間感到忐忑不安。

「為何妳最近這麼頻繁地進出宮裡?」

但感覺不太好,東宮甚至連親切的問候都沒有。

「哎呀,哥哥,您也不高興嗎?」
「出嫁外人在外走動不甚雅觀、還請自重。」

突然間像是一陣冷風吹過般,連看著的宮人們都尷尬不已。

德任逐漸意識到東宮與記憶中的模樣截然不同。她不敢仰望玉顏,但個子明顯比過去高了許多、肩膀也變寬不少。

「今天是殿下召見我和清璿所以才進宮的。」
「為了什麼事?」

這確實是隔著一道牆聽到的東宮的聲音。她自認不可能聽錯,但卻不知為何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既視感、還有不太妙的感覺。

「殿下賜予了觀覽御真的恩惠。」
「所以才來還禮的嗎?」
「是的,上呈了謄寫的小說,殿下高興地不得了。」

東宮的表情一臉呆滯,清衍忍不住笑了起來。

「反正,哥哥是一個很無趣的人,不管小說、還是笑話都不喜歡。」

清衍笑著拉著距離幾步遠的德任,非常自然地帶著她插進對話之中。

「廢話少說。」

東宮嚴正地斥責了清衍。

即便低著頭也能夠感受到直視自己的視線,東宮視線所及之處彷彿被烈火燒灼般滾燙。

「妳是隸屬哪個殿閣的宮女,怎麼敢私自跟隨出嫁外人?」

嚴厲的斥責令她陷入慌亂。

那雙眼睛是深栗色的,在她不知不覺地抬起頭的瞬間與東宮對視了。

是他……那個在別間妄圖行賄的男人。

德任的雙眼彷彿被驚愕所浸染、東宮的玉顏也露出奇妙的表情。就像平靜的水面上落下的葉子在晃動、也像咬合的齒輪上出現了細微的裂痕,但察覺到微妙變化的只有自己。

這難道不是詐欺嗎?能夠徒手擒拿黃牛的武人風采,竟會配上如此清朗的儒生玉音,真是令人難以置信,東宮穿著袞龍袍的模樣和聲音就像是在取笑德任般。即便是親耳所聞、親眼所見,仍努力想找藉口搪塞。

但在別間裡見到他的時候,也確實懷疑過那個男人的聲音和東宮的聲音非常相像,所以實在沒什麼好辯解的,因為陷入虛無縹緲的幻想,否定了自己的最初的直覺。

一個人也好、兩個人也罷,外貌和印象不相符又如何,但那個聲音分明就是東宮。

怎麼回事,聲音無法辯解就算了,這幾年到底吃了什麼,整個人令人驚訝地突然抽高到像泰山般魁梧,簡直無法想象他曾是個能與自己平視的少年。

在以男人的骨架撐起的臉龐上,難以找到過去那個少年的影子。

首先,德任勉強讓自己鎮靜下來,開始回想她對東宮的冒犯。她罵了他、把銅錢往他的身上扔,想要教他、甚至對著他說三道四,動手動腳、推了他的背想趕走他。還有……好像
還說了懷疑他是內侍的話?

奇怪的是,早該下令的東宮卻毫無動靜。

或許是因為不是處在昏暗的別間、而是燦爛的陽光之下,所以沒有認出她的臉。相同的道理,小時候的比賽當然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那麼應該也忘記喝了酒、被宿醉折磨的那個月夜,倘若已經忘記了自然也就沒有必要刻意地去提醒。一瞬間表情突變的原因,也有可能是因為宮女和自己對視感到氣憤和厭惡。

「您還是對任何事都不關心。她是東宮殿的宮女、小時候還侍奉過惠……」
「東宮殿的宮女多達數十名,我怎麼可能會每個都認識?」

東宮沒等清衍說完就打斷她。

「……還有,沒認出來的人可不是我。」

意味深長的語氣讓德任的心瞬間沉了下去,雖然考慮過是否要再觀察一下東宮的臉色,但實在太勉強了、無何的沉默之後,東宮乾咳了一聲。

「總之,我很忙,妳快點出宮吧。」

東宮走了幾步後,才別過臉補充道。

「慢走。」

東宮像一陣風一樣消失在遠處。

「看來因為趕不走我們而著急了。」

清衍揣測東宮急著離開的理由。

「天啊,妳的臉怎麼了?」

德任的臉和脖子全部紅成一片。

「看來見到男人讓妳很難為情嗎?怎麼樣,有覺得心裡癢癢的嗎?邸下雖然挑剔,但確實很帥氣、很有男子氣概。」

清衍戳了德任的肋下。此刻,東宮是否認出自己關乎她的是生是死。糾結地快要吐出來的德任只是點著頭。

「看著妳,就想到我第一次見到夫君的時候……」

和福燕一樣不會察言觀色的清衍又開始嘰嘰喳喳地談論自己。

*

仔細想想,這是一次相當浪漫的重逢。

隱藏身分的男人和一無所知的女人的設定,在令人臉紅心跳的愛情小說裡經常能看到。

上次讀的小說講的就是暗行的大國諸侯被隨意對待自己的女人迷住、進而迎娶她為王后的故事。之前也讀過一本內容在說某個女人因故訓斥了舉止輕率的某個男人,但事後卻發現男人竟是一國之君,女人當然嚇得請求男人饒恕罪行,緊張刺激的內容一下子就讀完了。

德任不只想過了數百、數千次,若自己遇到那樣的情況會如何?

只能說那個感覺很糟,因為害怕會被施以棍杖而嚇得渾身發抖,甚至還被懷疑是內侍的東宮看到自己後、似乎也並沒有被迷住,在她還是小宮女時就說過要她承恩的話,拒絕之後分道揚鑣的此刻應該更是如此。

「德任在嗎?有好消息……哎呀!」

徐尚宮氣喘吁吁地跑進房間,她還來不及看到蜷縮在陰暗冷清的房裡的德任就被絆倒了。

「又在開玩笑了嗎?」

徐尚宮像往常一樣的發怒了。

「怎麼連一盞燈都不點,是假裝自己在陰間嗎?」

平時若有人摔倒在地,她便會咯咯笑起來,今天的反應卻很文靜,令徐尚宮歪了歪頭。

「發生什麼事了?妳又闖禍了嗎?」
「我正打算要睡……」
「不換衣服嗎?」

徐尚宮豎起了眉毛。看了一眼沒有鋪上墊被的地板、疑心更重了。德任於是慌慌張張地轉移話題。

「您在說什麼?什麼好消息?」
「啊,是啊!是一個足以讓人昏倒的好消息。」

徐尚宮欲言又止。

「明天開始,白天就不用在別間工作了。」
「又想讓我做奇怪的雜事嗎?」

德任向她投以不信任的目光。

之前也期待過不用再去別間,但徐尚宮卻帶著她去空殿閣,要她死命地全部擦拭過一遍。

「不,妳也要開始輪班了,我要說的就是這個。」

徐尚宮開心地手舞足蹈。

「清晨先整理一下別間,白天開始就進入內殿,只要跟著邸下就行了。」
「啊,不是啊,怎麼這麼突然?」
「只聽說是東宮下令補充侍候的宮女,可能因為人手不足而感到不舒服吧。」
「……是邸下親自下令的嗎?」
「是啊,所以任何理由都無法推辭。」

徐尚宮一向對於弟子不是完美的宮女之事感到很憤慨。

「看來是高興得說不出話來。」

輕輕地拍著德任肩膀的徐尚宮總是很寬容,能看著要昏倒的人樂觀解釋也是一種才能。

「娘娘,我還沒準備好。」
「不是還嫌棄別間,說覺得很厭煩嗎?」
「您還不瞭解我嗎?」
「怎麼能讓我在邸下身邊徘徊,要是我惹邸下生氣該怎麼辦?。」
「別那樣,邸下並不是妳們想像中那麼可怕的人。」

徐尚宮大概對自己得出的結論感到非常的滿意吧,只是輕鬆地伸了個懶腰。在鋪好了的墊被上躺下,德任也只好跟著躺下來。

-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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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06yk6m404/29 22:06先推再看

loveq4ever04/30 00:57推推!躺下然後呢?期待下一章!

NickeyOrli04/30 01:04先推

eitsulee04/30 01:07連假有更新可以看太幸福!先推再仔細拜讀!

raininglight04/30 02:12看w大的小說節譯真的覺得祘是怪人 然後德任很怕他XD

watase12404/30 07:14祘的設定其實蠻典型的 缺愛霸道的人再加上仁民愛物的王

watase12404/30 07:22霸道不講理的時候讓德任很怕他 畢竟他一句話就能要了

watase12404/30 07:22她的小命 明明遠離他就行了 但當祘表現出內心孤單缺愛

watase12404/30 07:22的一面時 又常常激起德任的關愛無法丟下他 於是就變成

watase12404/30 07:22了剪不斷理還亂的複雜感情

watase12404/30 07:24love大 躺下來就睡了啊 沒有然後 XD

tzupon04/30 08:52推!

aquavocal04/30 11:58推推,很好看,謝謝翻譯

yofiona04/30 19:59推 謝謝w大翻譯~

Timefly04/30 21:55推推 感謝翻譯

loveq4ever05/01 00:18w大說得太精闢了!他們兩個真的是這樣彼此牽絆

watase12405/01 00:39啊 還有祘展現出仁民愛物精神時 德任又會覺得他很崇高

BleuWeizen05/01 11:40原來小說中,德任與李祘初相認的場景是如此啊。電視

BleuWeizen05/01 11:40第3集末,德任是透過水中倒影認出,而李祘急著丟下扇

BleuWeizen05/01 11:40子要抹去倒影的橋段,真的既創新又有詩意,鄭導真的

BleuWeizen05/01 11:40非常了不起。

watase12405/01 11:49水中倒影真的改的很棒

※ 編輯: watase124 (1.34.89.144 臺灣), 05/02/2023 20:13: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