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聊] 遊戲裡的歲和月

斷斷續續，還是在昨天把去年底買的《女神異聞錄5皇家版》(P5R)打完了
。相比於各種已將套路做盡的王道劇情JRPG，這款大作的確有它的獨到之處，
就是「歲月」：主人公在劇中，的確要一天一天地度過將近一年的時光，每天
排一兩個行程那樣，而不是常見的那種，哪怕劇情告訴你明天就要世界末日，
你還是可以滿世界做任務刷各種東西刷到爽再去打魔王的無設計。

　　這樣一套像是《美少女夢工廠》濃縮版的系統，到故事完結時，後勁很強
：是啊，一年過去了，主角升高三又要回老家，兩個學姐畢業了要上大學，伙
伴們各有各的生涯規劃，大家各奔東西，怪盜團解散，過去一年的種種日常與
非日常，過去了。這種事總也讓人悵然若失。

　　而就在這時候－－得虧我是現在才玩的－－我又搜到了：還有續集！2020
發行的《女神異聞錄5亂戰：魅影攻手》(P5S)，時間設定在本篇半年後的暑假
，怪盜團重聚，又可以玩一個月，也當然又被捲入異變。

　　我沒有馬上就買，而是先看了一下評論，雲了一下實況。意猶未盡時馬上
能夠看到續集，當然是令人欣慰的，但同時也又想到：這一部也演完後，大概
就真的沒有了。這讓我想要緩一緩，別那麼急，別那麼快。

　　下一部《P6》應該要另開新篇，不能繼續用這一部的老班底，不然你還要
他們每年再來重聚一下，十年寫個十部，或者就乾脆走手遊聯動模式，全員被
召喚到異界，可以在跑劇情前繼續無盡日常？要硬掰當然也能掰出來，但那就
沒有意思了。青春是如此的短暫，才益發使人珍惜，強留何益。

　　要強留也是可以的，那就是《海螺小姐》、小叮噹、《蠟筆小新》、《名
偵探柯南》式的時空，角色年紀永遠不成長，主線（如果有）拖著不推，所在
年份模糊化。小叮噹原作裡，大雄生年是1964，爸爸還經歷過戰爭，後來最新
動畫裡大家都與時俱進用上了手機等二十一世紀產品，這些原設就只能無視了
。無視就無視吧，只是當時代已經差了太多（我小時候看的台灣人自己畫的盜
版還不算差太多），而作者又沒辦法糊弄過去，只能乾脆露餡給你看的時候，
你偶爾還是會感到有些割裂。

　　近年讓我最感割裂，割裂到令人失笑的，是2019年的RPG《露露亞的鍊金工
房》。我是買的Switch版，之前沒玩過這個系列，想說玩玩看。這部作品也有
日期系統，你移動、做事都要耗時間，城市在節日期間也會有特殊活動。然而
，然而－－它的日曆，只有月、日，沒有年。一年過去了，就是新年快樂，然
後大家可以像前一年一樣，再過一年。

　　一年又一年，角色不會變老。主角永遠是少女，主角的媽媽蘿樂娜（2009
年的前作主角，設定上是養母而非生母）也仍然是少女形態，還會加入隊伍。
一般來說你可以在遊戲時間五年裡破關，但你如果不想出來的話，拖它五十年
、五百年都可以，角色不會變老，系統也故意不幫你數你過了幾年，然而我是
記得的。玩到第三、第四年的時候，我就有些啞然失笑；玩到第五年的時候，
我笑不出來了，反而感到悲涼。我感到悲涼，因為想到自己。遊戲裡這些人可
以永遠青春無盡日常，而我們是會變老的。

　　我不知道玩太久的話會不會有觸發什麼特殊劇情來跟你吐槽，但如果我是
製作組，我肯定不做。怎麼說呢？這部作品用堆料的方式，填充了令人訝異的
極多的日常劇情，各種友情、親情、貼貼、「以後也請多多指教」；我剛開始
還奇怪怎麼這麼多，一段時間後我就明白了，它就是在造夢－－或者應該說：
堆夢。它就是想讓你可以一直徜徉在這些青春貼貼裡面不出來。如果這一部不
夠，《露露亞》只是《鍊金工房》系列第20部，現在出到23了，比《東方Proj
ect》還高產，畢竟人家是商業作，整間公司給你卯起來堆夢。然而，你越在
幻夢裡受用這暫時的逃逸，回到現實的割裂感就越深、越重。

　　以前也有寫明年份、設定時限的遊戲，網上流傳過光榮《三國志》系列如
果玩到角色全部老死會怎樣，答案是死剩下來的最後一個武將贏，每一代的情
況又有些不同。這當然只是設計不全，《元朝秘史》系列就會讓隨機生成的大
眾臉補位。《三國志11》又出了夢幻劇本，所有武將去掉年齡，同台繼續那無
盡的征戰。這在實現某種夢想的同時，也就去掉了歷史的實感。

　　《東方》同人裡經久不衰的「壽命論」類型創作，在歲月這個命題上，有
著特別的廣度和共鳴。之所以說廣度，因為幻想鄉設定上時間是與外界同步進
行，舞台上是短命的人類和長壽的妖怪同台，短命的人類裡又還有特別短命的
，因此對比強烈，有戲唱。官作又以「海螺小姐時空」裡給她們凍齡，曆法也
用「第一百三十九季」而不用紀年來打模糊仗，給各種同人創作留空間。而之
所以說共鳴，是因為，經過這麼多年，同人創作者也在變老，也會清楚感覺到
歲月流逝；當他們多多少少地把這些經歷與感觸寫進來－－特別是「秘封組大
學畢業後會怎樣」這個類型，這就不再只是鬧著玩的同人二創，它會自覺或不
自覺地深刻反映出「羈絆」一詞的正面與負面，反映出韶華的珍貴與殘酷。

　　於是我又想，近年各種手遊的「長線運營」模式大行其道，不是沒有道理
的。不少手遊也有主線劇情，或許還編有大事年表（只是會把玩家進來、劇情
啟動以後的部份隱藏起來，盡量不去挑動你感知歲月的神經），然而主線劇情
更得很慢，可能兩三個月才更新一點，一兩年才跑完一部，中間就用大量的日
常和活動來填充。這樣，角色不變老也是合理的，因為劇情都還沒推進多少，
玩家可以放心地一直待在裡面－－雖然實情更可能是耐心耗盡不玩了，也不想
再管你主線會怎麼編下去。這樣搞到遊戲生命周期差不多的時候，再草草完結
或用「我戰續」不了了之，下一款遊戲繼續回收再利用，也都行。這樣的「長
線運營」模式，就是把「堆夢」的思路去到盡，只是產能跟不上消耗，相比於
單機遊戲把劇情和事件密集起來讓人可以一口氣打完，這密度不免稀疏得多。
但也許對不少玩家，特別是年長玩家來說，稀一點正好，不會像《P5》這樣，
著實讓你感到過了一年、即將告別青春的惆悵。

　　然而這些惆悵，歸根結柢，並不是遊戲的問題，而是玩家的問題。我們是
不是沒有虛度光陰，是不是有努力練出自己的本領，活出自己的人生？相比於
遊戲裡可以讓你在短短一年（或實際上的無限年）裡把等級升滿、能力拉滿、
後宮開滿，當你反照自身，感到割裂的時候，或許，你可以多給自己逼出一點
轉緊發條去做正事的動力。也或許，你會想起那位悲憤批判校園日常動畫的日
本老宅：「他們就這樣做了一部又一部，讓我們看著一波又一波妹子入學、貼
貼、畢業；回過神來，老已至矣！」（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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